本文节选自《痛快的日子》

佐野洋子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编者按:

新年之夜,街道四周响起烟花,人群哄闹,听不清他们在谈论什么,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爵士乐融合在一起,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游客、本地人和上菜的服务员......像是步步紧逼的闹钟——都在等着说同一句话:新年快乐!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那次叶兰事件却变成了怎样都无法忘却的风景和回忆。

如果当时我们用铝箔纸来敷衍了事,那么就不会看到大年夜积雪的山道,不会有我和夜夜子像奉命出征的士兵一般齐心协力,为得到叶兰而拼命的难忘回忆了吧。也不会有佐藤像桂文枝一样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这种搞笑的事情了。

想必我这辈子只要看到叶兰,就会想起那天下大雪的山道吧。

本文配图:Phoebe Wahl

这么说来,小时候的大年夜,我能清晰地回忆起来的只有一次。

那是吃晚饭的时候,在大年夜的饭桌上,放满了各种饭菜,正中央放着一个大大的笼屉,里面装满了荞麦面。毕竟家里有四个孩子呢。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过年的时候,大人们都显得很焦躁,所以孩子们也都战战兢兢的。突然,父亲把矮桌掀翻了。矮桌上的食物都飞散开来。我已经想不起矮桌被掀翻的瞬间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收拾着掉到榻榻米上的炖胡萝卜、小鱼干之类的菜了。我们怎样收拾好残局,怎样把一切复原,最终吃了顿怎样的年夜饭,我通通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过了一会儿,父亲露出了轻蔑的微笑。

平日里,父亲就算心情不太好,也不会诉诸暴力。没有比他露出的那个轻蔑的微笑更让我记忆深刻的东西了。父亲从不露出笑脸。毕竟,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视,全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没有任何消遣娱乐的方式,平时父亲都会禁止孩子们闲聊,吃饭的时候通常要听他的训话。不过大年夜里,他大概也不好训话,结果那天我们应该是在尴尬的氛围里默默吃完了年夜饭吧。史上最悲惨的一顿晚餐。

我们家挺穷的。把矮桌收起来后,我和弟弟就在空下来的四叠半大的房间里铺好被褥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粘着两三根荞麦面。小孩子是很诚实的。我虽然忍着没有笑出来,但心里还是非常想笑。

从那以后,每到大年夜,我总是会想起天花板上的荞麦面,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笑。有时候,甚至想边笑边打滚。

当时还是孩子的我在那时明白了这个道理:在最悲惨的事情中总会有滑稽的部分。

不过,我到现在还在纳闷,那两三根荞麦面是怎么飞到天花板上去的啊?

用滤网过滤的时候,朵朵子问我:“喂,你小时候,有没有在枕边发现过崭新的衬衣呀?”

“有的,有的,最好的洋装也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旁边。”

“有种崭新的一年真正开始了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那个时候一年里只能买那么一次新衣服呢?”

我们的话题又变成了过去的母亲们有多么了不起。

那时候的新年充满了年味,就连空气都变成了崭新的新年专用空气。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新年变得如同昨日的延续一般索然无味了呢?

我做的海带卷可是受到大家一致好评的。忘了什么时候,我收到了一块还带着皮的金枪鱼,我切来做刺身的时候,剩下了一条细长的暗红色鱼肉。于是我就把这条鱼肉卷进海带卷里,非常美味。第二年,我特地买来金枪鱼的鱼腩来做海带卷。后来我觉得特地去买金枪鱼的鱼腩太奢侈了,就改买了便宜的冷冻刺身。今天做海带卷的时候,我还卷进了和朵朵子一起买的半片鱼,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本来我还想放点葫芦干的,结果发现自己买的不是葫芦干,而是干萝卜丝。

不要做,也不要卖这些容易让人搞错的干萝卜丝了。我们又专门为了买葫芦干出去了一趟。我们用葫芦干捆着湿漉漉的海带,朵朵子说:“你小时候,有没有吃过用柑橘和琼脂做的甜点?”

“吃过,那个虽然味道很一般,但是很漂亮。”

“是啊,吃的时候还蛮开心的。”

我仔细一问,才知道我们讲的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朵朵子说的甜点的做法是把柑橘给挖空,把果肉榨成的汁和琼脂液混在一起再倒回挖空的柑橘皮,然后埋在雪地里。因为她老家在北海道,据说到第二天清晨,里面的东西就会变成果冻状。这种做法听起来挺有高级感。

我们家的做法则是向托盘里倒进甜的琼脂液,然后摆上柑橘瓣,等凝固之后切成小方块来吃。

我们就这样又讲起过去的母亲们有多么了不起。

母亲们总能用应季的食材做出各种美食。不论是北海道还是静冈,用的食材都是一样的,却能做出不同的花样。

如果不是和朵朵子一起做海带卷,我大概不会想起关于柑橘和琼脂的事情吧。

朵朵子跟我,都是那种做事情比较随意的人,就算做不到像沙沙子那样十全十美,我们也不在意。

“嗯,就这样吧。”

“可以了,可以了。”

我们做料理时的气氛非常平和。

我们把做好的金团和海带卷装进保鲜盒里。

我尝了一口金团。“红薯味是不是太重了呀?”

“算了,算了,红薯味重点就重点吧。”

“就它了,就它了。不过红薯味好重啊。”

“就它吧,就它吧。红薯味有点重呢。”

如果世界上全都是我和朵朵子这样的人,恐怕人类永远都不会进步。

带着在市场买的鱼,还有金团和海带卷,朵朵子坐着中央线回了日野那边的家。

朵朵子回去之后,我心头一惊。孩提时代的柑橘琼脂甜点那鲜艳的色彩,十分鲜明地——鲜明到了不现实的程度——在我的脑海里不停闪现。

比就在眼前的柑橘还要鲜明,在脑海里一闪一闪。

真的很可怕,这不正说明了我真的开始上年纪了吗?据说老年人会忘记昨天吃了什么,小时候的记忆却会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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