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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49)

文 | 龙牙

日本战役打输了。

乔志亮动用了全部58艘弹道导弹核潜艇，以及600余枚隐藏在海底的锚定导弹发射筒，动员全部北美落基山脉盟军，向安第斯山目标区域发动了最后的决战。此前他经过了漫长的试探和摸索，他可以肯定整个蜂巢的指挥中枢就在这里，击垮了这里，蜂巢将不复存在。

在马里亚纳海沟附近的海下缠斗，以及往白令海和菲律宾海的试探性发展中，他感觉到蜂巢的海上作战力量存在一个明显的指挥核心。海下作战不同于陆地，海水无法透过无线电波，蜂巢的核潜艇只能使用拖曳天线或者无人艇上浮实现与卫星的沟通。乔志亮并不在意跟他们在海下这点交换比，他只在乎能够跑出去多少千辛万苦建造的核潜艇，要知道，在海底断崖上打开一个通道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只要能够维持通道的开放就行了，他不在乎具体的交换比。无论如何，通过核潜艇发射弹道导弹袭扰蜂巢的算力矩阵都要划算很多很多，成功率也要高得多，这比去地面上拼命要节约很多资源。

因此，他的办法是用自杀式反辐射无人机。

低空长航时自杀式反辐射无人机是压制海面电磁通信的好办法，用远程布撒器也好，让自己的无人艇发射也罢，只要保证一块区域内有足够的无人机，蜂巢的核潜艇就不敢贸然露头放卫星天线。

他发现自己的对手其实不怎么会打仗。

他们总是用一艘大型潜艇携带无数的小型无人艇展开水下绞杀，依然是陆地上那种畏首畏尾的样子，生怕死一个人。大型潜艇主要是依赖水下水声通信或者激光通信指挥无人艇，有效距离不超过10公里，人类一方逐渐也摸索出了这一套，慢慢寻找指挥艇所在位置然后一发超空泡鱼雷送走。

很快蜂巢就露出了马脚。不管这些潜艇都是从哪儿下水的，综合起来之后能够在全世界的海岸线上大致画出具有重要战略价值的区域来，对这些造船基地的袭扰当然会迎来蜂巢的拼死抵抗，但是有一个位置，尽管也会遭遇强度很大的抵抗，却都不属于这些区域。

那就是安第斯山最南端一小块地方。

这里看起来没有任何战略价值或者战术意义，但只要试图往这里发展，总会遭遇非同寻常的阻力。乔志亮没有打草惊蛇，他故意在战术上把这些试探都安排得像是无意，却已经在心里划定了非常精准的一小片目标区。

日本战役的决战军事上是绝对成功的，战略上是彻底失败的。

乔志亮成功敲掉了蜂巢的军事指挥中心，但也只是一个指挥中心，而不是程昱，更不是蜂巢。

当然这没有什么，能够敲掉蜂巢军事指挥中心已经是非常大的成功，日本战役的战略失败主要还是因为方瑜的叛乱，在自己的丈夫倾尽全力孤注一掷的时候，方瑜捅了他最狠的一刀。

传统人类倾巢而出，几乎动用能够动用的全部军事力量全盘配合乔志亮这一次突击，方瑜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起初，只是一些传言。

传言说蜂巢并不是什么国家恐怖主义集团，而是一种更美好的生活。在那里，每个人都活得体面而舒服，可以在开阔的空间里尽情地奔跑，可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流言在地下基地里不径而走，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在阴暗处空穴来风，在沉默中心照不宣。没有人能够找到手段去确认、去验证，但是这个传言的颠覆性不言而喻，人类总是一种擅长于异想天开的物种，越是离奇荒诞、越是神乎其神，就越是有人愿意相信。

然后，证据适时到来。

关于人类地下基地也有永生研究的证据不难泄露，总有工作人员，总要周边服务设施，完全彻底封锁消息很难做到，这需要一个高压社会的配合，而这正是地下基地所缺乏的，维持社会高压是必须要投入相当多的资源的。这是一个重要的证据，自此以后关于蜂巢真相的流言就不再是空穴来风，而是成了某种可能性颇大的事实，成了一种暗流涌动的情绪。在年轻人中间，在老年人中间，尽管出发点不同，但是对于基地临时委员会的不满在酝酿，在积攒，表面的高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在高压之下、难以触及的底层，隐秘的空间、无人觉察的地方，情绪已经烈火烹油。

最后，缺的就是一点火苗，一个机会。

在乔志亮准备孤注一掷全心全力一劳永逸的解决战争的时候，叛乱开始了。

在周武和方瑜的暗中串联策动下，三名委员会成员发动了政变，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讲，《全人类》。

“迄今为止，地球上只有一个智慧物种，这就是人类。”

“迄今为止，地球上只有一个智慧文明，那就是人类文明。”

“在浩渺的宇宙中，我们是如此的孤单，不管是放声呐喊，还是轻言细语，不过都是自说自话。”

“人类文明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最早我们是以家庭群的形式生活在非洲大陆上，没有血脉关系的同类就是仇敌；后来我们结成了部落，拥戴不同图腾的人也是仇敌；接着我们形成了国家和民族，没有相同文化的人成了仇敌。现在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但我们还要像野蛮人那样拼一个你死我活吗？为什么不能有不同形式的认同？为什么不能够互相包容？宇宙那么大，为什么非要在一个小小的地球上你争我斗？是宇宙不够大吗？还是我们不敢开始迈出人类文明的摇篮？”

“蜂巢是一个先进而和谐的文明组织形式，他们互不干涉、极度满足，物质生活极大丰富，人们为了各自共同感兴趣的事情团结在一起，努力奋进、开拓进取。”

“在这短短的二十多年时间内，在我们顽固的对抗中，他们在大地上辛勤的劳作着，已经在建设太空电梯，在兴建环赤道粒子加速器，在大量往太空发射核火箭，在月球大量修建基地，人类的曙光在他们的一边，而我们才是捣乱的人。”

“让我们加入蜂巢吧！”

等乔志亮有能力做出反应的时候为时已晚，尽管也遭遇了不小的抵抗，叛乱依旧一次性带走了高达80%的人口和接近20%的地下空间。幸好军队还在乔志亮的手里，完成打击回撤过程中损失并不大，等军队从各个战区撤回地下，镇压剩下的叛乱并不算很难。

难的是直面方瑜。

方瑜老了。

二十多年的夫妻生活，他早已忘了上一次仔细端详方瑜是什么时候。女儿都已经长大，方瑜身上已经不怎么找得到当年的影子，只有那种镇定自若还在，不像是别的女人，她总是游刃有余的掌控着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之间已经千山万水。

他看着这个女人，发现自己其实从来都不认识她，虽然俩人当了二十多年同床共枕的夫妻。她那些动情时刻，她那些无尽温柔，是不是其实都是假的？伪装的？她那强大的情绪控制能力下的一种表象而已？

这种时候她来见自己干什么？

方瑜一点都没有隐瞒自己叛乱策划者的身份和在叛乱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乔志亮听到消息的时候胸口就像是挨了一发12.7毫米机枪子弹，冲击巨大，只留下一个空洞。一种无法压抑的怒火燃起，他一直都相信方瑜正在拼尽全力为传统人类研发永生技术，一直在尽心尽力的维持着算力集群的运转，一直在殚精竭虑为人类的延续而奋斗，尽管两人很久没见面了，却都心心相通、念念相同，这是一种超越了普通夫妻的关系，是事业的战友，是灵魂的伴侣，他一向都待在这种安全感里，或者说，这种安全感就是他的后盾，是他敢于大胆运用战术动作与战略冒险的后盾。

他还没有掉下来，但是脚下已经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