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华清
经秀是我们单位的清洁工。
我刚到这个单位的时候，经秀已经快70岁了，头发常常会染黑，发根透出的一点白，泄露着她的年龄。她的耳朵有些背，跟她说话要大声，走路时身子一起一落的有些不平，近处不容易发现，走远了就比较明显。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她不说，我也不好问。
那时候是冬天，我穿着羽绒服还常常觉得冷，手冰凉冰凉的，时常要放进暖宝宝里暖一暖。她却常常穿着没有夹袄的外衣在不紧不慢地抹窗户、抹桌子和拖地。我有些怜惜，问：“不冷吗？”她回答我：“不冷，做着事就不冷了”。还时常翻起衣服来给我看，说她穿了好几件毛衣、夹衫。拖地的时候，我常看她额头、脸上冒出细小的汗珠。
到了夏天就更不用说了，往往汗流夹背，湿透上衣。尽管湿透了，还时常看她撩起衣襟来擦额头和眼睛上的汗，因为那汗实在是密实，不擦一擦就会糊眼睛。
我坐在办公桌前，一个老人却在围着我搞卫生，这常使我有如坐针毡的感觉。我坐不住，就会站起身来和她聊几句。
我曾多次跟她说过，桌子和台面不用抹，我自己会来，可她还是时不时的要帮我抹这抹那。窗户缝是最难抹的，容易积灰，又是一条一条的凹槽，边角窄小，她也总是不放过，每过一段时间就要细细地抹一次。其实窗户缝是不大让人注意的，她少抹几次或不抹也说得过去。
偶尔办公室有水果和零食，我叫她吃，她总是说不要，吃饱了饭就行，我很少吃桔子，不喜欢吃糖，不喜欢吃饼干，不喜欢吃零食之类的话。我有时往她手里塞，她才勉强接过一两回。
那时是我分管后勤，清洁工之间闹矛盾了，对分工有意见了，也常是我在协调。经秀是最不计较的那一个。
有一个比她还年长些的阿姨，经常迟到早退，偷偷回家里种菜。这个阿姨只肯负责住院部一层楼，她的活最轻松，却还常常要经秀帮忙换被子之类。而且，她的电话也常常打不通，遇到病房弄脏了，需赶急处理，人找不到，只好由经秀帮她干。
经秀有时也跟我诉说：“她就是这样，病人稍微一多，就总叫我相帮，换被子、拖地什么的，还说一叫就要到。我做不赢啊！有时我正在门诊一楼，来往的人多，有时有人吐，有时又有血，碰到南风天，湿淋淋的，一会儿就要拖，我怎么走得开……”
我所在单位的卫生是承包给一家保洁公司做的，经秀和其他保洁人员是公司聘请人员。我听了生气，说：“那就同公司提出，每个月或每三个月换一次包干区。”经秀：“那个阿姨不肯，她说自己身体不好，做不了那么多……算了，她也确实做不了。让她，我不跟她计较。”
经秀的工资和那个阿姨一样，一个月2500元。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同在我单位工作的另一个清洁工突然间得了重症胰腺炎，辗转求医几个月还是没能挽回生命。她生病时，保洁公司也不知道她能否好转，加上清洁工难招，所以，那几个月间，这个清洁工的活，都是经秀和另一个清洁工顶的岗，其中大部分的工作又是经秀承担，保洁公司把工资却仍旧发给了那个生病去世的阿姨。
经秀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有些委屈。我说，公司这样做目的可能是照顾生病去世的阿姨，但对你们来说确实也有些疏忽，哪怕拿出一半来发给你们也好。她说公司告诉她时钱已经发完了。我只好安慰她，那就算你们也在行善积德吧，后面叫公司给你加点工资。
经秀没有再多说。
聊天多了，就聊到她的家庭，这一聊还真是吓我一跳。她说有一个女儿，1978年出生的，算来跟我一样大。还在三四岁的时候，她就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这么多年了生活一直不能自理，要经秀照顾，料理月事、擦洗喂饭，吃得又胖，常常搬她不起……年轻时也好多人来说媒，人家说了，只要能生孩子就行，但自己和孩子爸爸都舍不得，她这个样子，嫁给别人恐怕会受苦……
这些年来，经秀哪也不能去，因为要照顾女儿。
经秀说起这些的时候，是那么的平静，反倒是我，看着这个年愈古稀的老人，内心波澜起伏。这是一个怎样的老人，经历了这一切，我却从未在她的脸上看过一丝悲伤和苦难。想到我们日常间的种种患得患失、不平抱怨，我心生惭愧。
我没对她做过什么，可她，却总说我对她很好。我们之间也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感情。我有时因为开会或出差没来上班，她就会问我同事：“钟华清去哪了?”同事笑她：“你是不是怕她不回来了？”后面每次有事不去单位，我都尽量先跟她说一声。
她还带过几次蔬菜给我，我不肯要，她这么大年纪，种点菜不容易。她总说：“不要紧，自己家里种的，我又不拿去卖，自己吃不赢，你不要嫌弃就是。”有一次，她拿了一个特别大的包菜给我，足足有三四斤重，特别甜。
再后来，因为年纪大了，保洁公司没再聘用她。她走的那一天，我因为有事没在单位上班。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她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请我帮她一个忙，可惜的是这事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有心无力，没能帮上。前段时间，我也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问她最近身体、生活情况，她乐呵呵地告诉我，“很好，很好，谢谢你！”听得出，我打电话她，她挺开心。
有一件事说来惭愧，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究竟是叫“经秀”还是叫“金秀”。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老人，做事认真、负责，能吃亏。她还是一个母亲，有一个需要她一直照顾的女儿。
我常常想起她。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钟华清，医务工作者、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级心理治疗师。爱好文学，坚持业余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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