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宗炳《画山水序》曾经提出:中国山水画“澄怀味象”、“以形媚道”的命题,并分别从“媚道”、“妙写”、“畅神”的角度,对山水画的形象构思和形象表现等问题进行了论述,成为中国山水画作为独立画种的原理基础。
宗炳认为:要欣赏并表现山水的自然之美,就必须把儒家的“仁者乐山”及道家“游心物外”的思想结合,进而对山水的“质有而趣灵”有较深入的把握。而所谓“澄怀味象”,就是进行审美活动时,主体要在心理上排除一切杂念,处于绝对的虚静,从而心游物外,与物共契。在这里实际上将审美活动中的主体心理要求,提高到了哲学的境界。不是简单的就山水关照山水,成为后世中国山水画从创作到理论的基本指导思想。
在宗炳看来,山水画家在创作中既要描绘山水的物形,又要表现存在于物形之外的“道”,因此他进而又提出“以形媚道”的命题。“以形媚道”正是自然山川和山水画能使仁者、智者喜爱的真正原因。形与道的对立统一,自宗炳阐发之后,成为后世中国山水画本体论的最为着重的命题。而历代对山水画的本体的讨论,使得中国山水画不同于西方的“风景画”而有其自身独立的原理与逻辑。
近世以来,风云际会,诚如李鸿章所言:“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作为文化的重要表现形式的绘画,在这场社会文化巨变中,不可避免的承受了颠倒起伏的运命。康有为在《万木草堂所藏中国画目.序》开篇写道“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并进而指出,所谓衰败并非“技不如人”,而是“画论之缪”。明确提出中国画的变革,需“弃写意”而“尚写实”。他具体批判了自王维作《雪里芭蕉》以来,文人以禅入画,崇尚士气的绘画路径。从艺术的本体论上,彻底撕裂了中国画与中国文化的表里关系。在后世诸如吕澂、陈独秀倡导的美术革命中,更是对文人画的主要代表形式“南宗山水”,进行了激越的批判。而徐悲鸿用西方写实主义来改造中国画的主张,成为整个所谓中国画现代转型进程中一种主导的学术理路。
在经历了五十年代“国画改造运动”之后,现实主义的创作模式成为当代中国画创作的主体模式。在现实主义的创作理论之下,不独是人物画,即便是山水画、花鸟画也不可避免的将对形而上的“道”的体验,转向对形而下的生活的繁缛描绘。从而消解了笔墨的精神文化内涵,使笔墨仅仅成为描绘物形的语言与技术。现实主义创作强调对现实世界的“写生”,当代的山水画家大多“对景写生”,以求“搜尽奇峰打草稿”。然而,这样的创作方式却难逸于“风景”的限制,在“山水”之上,寻得应于手,绝非今日之写生,斤斤于物形之长短。
少云的这种山水,让我想起庄子的“心斋”与“坐忘”,那是栖息于山林之内,依靠无知、无为,向内而返归于自我,以启明道心的寂照。在当下的碌碌纷杂中,不疲于奔命而进入洒然自适、自在自由的境界,不能不说是一种“逸”的存在。庄子所说:“吾游心于物之初”,即是说向宇宙之中最究竟、最本质的根源投归,并与之融为一体的境界。“游”或“逸”,或许正是生命通向无限的自由行程。它超越时间、空间的限制因而越出了形下世界的束缚。
说到底,笔墨是画者生命意志与状态的显现,虽然未曾与少云作深入的交流,但在其近作中我似乎读出些许的隐衷。他的这批山水画得很简约,不衫不履的笔墨,将景物安排的颠三倒四又匪夷所思。在黑白相生、虚实相间中造险布势又化险为夷。而这种不同于四平八稳的位置经营,或许正源于其多年奏刀刊石的触类旁通。然而只有了然于道的艺术家,才敢于造险,才有能力破险,在险绝与平衡中完成对道体阴阳的析辨。
我以为少云做山水,耐人玩味的却在无笔墨处的虚空,其间正是无尽的鸿蒙。黄休复《益州名画录》将“逸格”列为画品第一,并云:“画之逸格,最难其儔,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笔简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故目之曰逸格尔。”若以此看来,则少云兄所作岂非“逸格”乎?是为序。
(文内附苏少云教授山水画作品)
壬寅深秋孙飞于懒云窝
苏少云
文化学者
书画篆刻家
美术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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