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产业在历史上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它是工业革命的“发射平台”。英国作为第一个工业化国家,其棉纺织业的迅速发展使其成为经济核心。1770 年棉纺织业仅占经济增加值的 2.6%,到 1831 年增长到 22.4%,远超同期钢铁、煤炭和毛纺织业等其他行业。
棉纺织业的发展不仅自身持续增长,还为其他工业领域如铁路网、钢铁业及后来的第二次工业革命相关产业的发展创造了条件,从数字上看,直到 19 世纪中叶,工业革命在很大程度上依然是棉花的故事。英国制造商原料完全依赖进口,建立全球整合的制造行业的过程,不仅需要亚洲技术和非洲市场,还需从其他大陆获取原料。
棉花资本主义的特点与影响
复杂的发展因素
1.棉花资本主义是一个关于控制和剥削的故事。欧洲帝国一方面通过暴力强占土地、支持贩奴贸易,另一方面在内部构建保护私人产权的法治环境,发展保险业、金融业和运输业等,为商业资本主义创造条件。
2.对棉花产业的重铸最初并非源于技术进步或生产组织方式优势,而是跨大洋投入资本和力量的能力与意愿。例如,1492 年哥伦布登陆美洲引发大规模土地掠夺,为棉花产业发展提供了土地等资源。
3.欧洲棉纺织业早期发展缓慢,因棉花不在欧洲本地生长,原料获取困难。而欧洲第一批棉纺织品生产者失败部分原因是未征服原材料供应者,这成为后来的教训。
全球格局的重塑
1.一个松散、多中心、水平式的旧棉花世界转变为整合、集中、等级森严的棉花帝国。印度曾是棉纺织品重要生产地,17 世纪初印度棉纺织品成为 “第一种全球性消费品”,但工业革命后印度在全球棉花行业失去核心地位,最终成为英国棉花最大出口市场,这是殖民主义破坏其国家能力、使其服从殖民者利益的结果。
2.美国经济在世界上的上升建立在棉花与奴隶制基础上,美国奴隶制生产的廉价棉花破坏了世界各地当地制造业。同时,美国是战争资本主义和工业资本主义共存的独特国家,这最终引发内战。资本主义依赖战争资本主义(以暴力征用土地和劳动力)和工业资本主义(依赖国家引导私人项目)的共存。
对社会经济的多方面冲击
1.工业资本主义的成功依赖企业家精神和国家构建框架的能力。其显著特征之一是强迫劳动力的主体逐渐从领主和奴隶主转变为国家及其官僚和法官。机器生产破坏了手工纺纱织布业,迫使纺织工人进入工厂,棉花工业化还导致移民浪潮。工人进入工厂并非主动招募,而是农村条件改变、家庭制造业衰落所致。“随意就业” 是工人斗争结果,劳动力市场是罢工等活动的产物。
2.19 世纪上半叶棉花贸易日益抽象化,期货交易出现,以保护厂家免受价格波动影响。商人通过信贷重塑生产环节,贸易商是全球化主要推动者,他们依靠建立基于信任的网络(如大家庭关系、地理邻近、共同信仰等)来连接各方。信息获取和信誉对商人至关重要,纽约虽非棉花生产地,但具备信息优势。
3.棉花和奴隶制是现代世界重要部分,是欧美物质进步根基。美国奴隶制危机迫使其他地区棉花种植农村重新配置,欧洲部分商人甚至希望南方邦联与北方联邦永久分裂以维持奴隶制棉花种植。
中国在 1842 年《南京条约》后开放市场,欧美纱线织物涌入对中国手工纺纱业产生 “破坏性” 影响。全球化使人们固定在特定地方,资本主义本质是各种要素不断转换重组,理解其历史需考虑多地区多人群历史,英国工业革命得益于掌握全球贸易网络枢纽及国家机器支持。
对资本主义及历史的反思
1.资本主义的本质与变迁
资本主义的本质是各种劳动制度、资本和政体的不断转换重组。资本家不断寻找更便宜劳动力、更好基础设施和更大市场,以新方式组合世界上的工人、消费者、土地及原材料。不存在所谓的资本主义全球化阶段,其生产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全球化的。
2.历史认知的纠偏
许多 19 世纪中叶的欧洲人认为现代工业奇迹属于他们是因自身优越条件,但棉花帝国的历史证明这是错误的。从全球历史看,资本主义的发展是复杂的过程,不能简单归因于单一地区的特定因素。例如英国工业革命是其商人在国家支持下掌握全球贸易网络枢纽的结果,而不是单纯的自身优势。
3.国家在资本主义中的作用
从资本家角度看,国家既是友也是敌。国家促成工业资本主义兴起,在全球农村动员劳动力,但工人也可利用国家政治改善自身条件,“困住” 资本家。中国棉花产业崛起也得益于政府支持,政府为棉纺厂提供战略支持以抵抗外国压力。
《棉花帝国: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史》为我们展现了棉花产业在全球资本主义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和复杂历程,让我们对资本主义的历史有了更全面、深刻的认识,也提醒我们在研究历史和理解当今世界经济格局时,要摒弃片面观点,从全球和多维度视角进行分析。
原书精华摘录
棉花产业是工业革命的“发射平台”。
作为第一个工业化国家,英国并不像人们通常描绘的那样,是一个自由、精干、有着可靠且不偏不私的机构的国家。相反,英国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拥有巨大的军费开支,几乎持续处于战争状态,有着强大且持干涉主义的官僚体制,税负高,政府债台高筑,实施保护主义关税,而且也并不民主。
历史学家从预设的国家视角出发,往往没有对跨越国家边界的联系给予足够的重视,而是满足于可以从研究特定民族国家领土内的事件、人物和过程所得到的解释。
欧洲第一批棉纺织品生产者,无论意大利北部人还是德意志南部人,失败的部分原因是他们没有征服供应他们棉花原材料的人。这是一个不会被忘记的教训。
在早期的全球互动的历史中,最重要的不是全球贸易本身(因为对所有经济体影响有限),而是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重塑商品生产过程的能力,以及这种生产所造成的难以预料的社会和政治后果。在这个过程中,印度和中国或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的能力甚至谈不上接近这种全球主导地位,更别说重塑世界遥远角落人们如何生产产品的能力了。然而,从16世纪开始,全副武装的欧洲资本家和资本充裕的欧洲国家重新组织了世界棉纺织业。正是对战争资本主义的这种早期接受,才是工业革命的先决条件,而工业革命最终极大地推动了世界经济的整合,并持续地塑造和重塑我们今天的世界。
美国经济在世界上的上升是建立在棉花的基础上,也是建立在奴隶制的脊背上的。
欧洲的物质繁荣系于棉花之上。如果奴隶制突然被废除,棉花生产将一下子下降六分之五,所有的棉花工业都将被毁灭。
工业资本主义的成功建立既依赖企业家的主动精神,也依赖国家建立一个能让制造业发展的框架的能力。
工业革命主要是关于节省劳动力的技术。
许多依靠土地为生或制作手工艺品的人没有兴趣成为工厂工人。一个农民种植自己温饱所需的粮食,一个工匠制造用于出售或者交换的物品。相比之下,工厂工人只有自己的劳动力。
绝大多数工人不是被招募的;相反,他们是由于农村条件的改变,特别是由于家庭制造产品无力与工厂产品竞争而衰落,而被赶入工厂的。
“随意就业”——即工人可以自行决定何时离职——也是几十年来工人斗争的结果,而不是随着工业资本主义出现的“自然”产物,更不是工业资本主义出现的先决条件。从工厂到种植园,自由的扩张都依赖工人的组织和集体行动。在现代经济学教科书中被理想化了的劳动力市场往往是罢工、工会和骚乱的结果。
在19世纪上半叶,人们开始销售尚未发货的棉花——在好几个月后才能进入市场——甚至可能是那些没有种植的棉花。这种贸易的日益抽象化在美国内战期间开始繁荣起来,真正的期货交易开始出现。可量化的、稳定和持续的机械化生产的需求鼓励其基本原料的投入越来越抽象,保护厂家免于受到价格波动的影响,以使他们在全球市场制定成品价格。
主要的全球化推动者既不是种植者,也不是制造商,这些人的思维定势非常强烈,专门创造连接耕种者、制造商和消费者的网络的贸易商才是全球化的主要推动者。
在可靠的信息稀缺的地方,谣言和八卦填补了空白。公司成也信誉,败也信誉,而传播经过操纵了的信息可能会改变市场。因此,能够提供信息是威信的一个主要来源,也是个体商人和企业提高信誉的主要方式。既要拥有信息,也要让别人知道你拥有信息,更重要的并非靠近棉花种植区或棉花生产区,而是获取信息。而纽约这个城市既不是棉花生长腹地,也没有纺纱厂,但恰恰提供了这样的条件。
使商人与众不同的不仅是他们积累和调动资本的能力,甚至也不仅是他们获得信息的特权,而是他们建立和利用这些网络的能力,这种基于信任的网络建立在大家庭关系、地理上的邻近度,还有共同的宗教信仰、族裔身份和起源上。
工业资本主义的巨大力量恰恰来自它持续地将不同劳动制度联系在一起的能力。
全球化将人们固定在特定的地方,特别是固定在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从资本家的角度来看,国家既是友也是敌。它促成了工业资本主义的兴起,在全球农村动员了劳动力,但也“困住”了资本家,因为工人可以利用进入国家政治的机会,来改善自己的工作条件和工资。
只有考虑到许多不同地方和人群的历史,才能理解资本和棉花的历史。仅仅看帝国的一部分就会导致巨大的误解,例如过去50年常常被一些欧洲和北美社会科学家描述为去工业化的过程,而事实恰恰相反,最大的工业化浪潮已经席卷了全球。
不存在一个所谓的资本主义全球化阶段,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从一开始,本质上就是全球化的,英国之所以能够发生工业革命,是因为英国商人从一开始就在其国家机器的帮助下,掌握了全球贸易网络的枢纽。
来源: 不准帅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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