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人类的知识大爆炸,并没有给人的心灵上增加什么。相反,在心路绝的地方,我们才会有新的发现。

赵州禅师说的“无”,并不是有无的无,他的心已经超越了对待——有无、是非、来去、一多、美丑、生死,超越所有的对立之后,就是绝对的禅心,就是佛性。所以赵州禅师说的这个“无”字,等于是把他自己的心掏出来了,和盘托出。

无门关来自于一个公案。有一位修行人问赵州禅师:狗子有没有佛性?佛经里讲一切众生都有佛性,这个人当然是明知故问。修禅的人问问题,都不是随便问的。赵州禅师的回答是:无!这个回答与佛教的常识是完全相反的。所以赵州禅师说的“无”,并不是有无的无,他的心已经超越了对待——有无、是非、来去、一多、美丑、生死,超越所有的对立之后,就是绝对的禅心,就是佛性。所以赵州禅师说的这个“无”字,等于是把他自己的心掏出来了,和盘托出。
后来的禅者,就在赵州禅师的“无”字上用功。他们想:一切众生都有佛性,赵州禅师为什么说“无”呢?为什么?当我们把所有的妄念、所有佛经里关于佛性的理论知识全部抛开,将所有的力量专注在这个“无”字上的时候,人的心就会死掉。大死一番,然后才能大活。最早提倡无门关的,是宋朝的大慧宗杲禅师,之后又有一位无门慧开禅师,他写了一本书就叫《无门关》。这本书的第一则语录就是讲的这个公案,并由此形成参无门关的修行方法。

大家看——赵州和尚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然后,无门慧开禅师就发表他对这个公案的看法,说:“参禅须透祖师关,妙悟要穷心路绝。”这个透,不是在大脑中理解,而是要在心里透过祖师关。什么是祖师关?就是祖师在种种公案语录里面,和盘托出的禅心,在一问一答之间吐露的心地光明。我们能透过祖师关,就意味着我们和禅师的心地光明接上了。祖师的言语问答,往往和佛经里的说法不一样。什么是佛啊?砖头。什么是达磨祖师的禅法?庭前柏树。这样回答还算是比较平实的,还有其他更奇特的回答。你问他什么是佛?吼你一声,或者当头一棒,就是他的回答。参禅,必须要能够从祖师的问答言语中透过去才行。
妙悟要穷心路绝”,真正的妙悟,必须要把意识之流,把我们有生以来乃至生生世世走惯了的心路,在这里断掉,就像飞机起飞一样。我们骑自行车永远飞不起来,坐在火车上飞不起来。我们要飞起来,必须要放弃这些方法。我们用心路去推测、判断、思维、归纳、总结,我们不可能真的增加什么。现在人类的知识大爆炸,并没有给人的心灵上增加什么。相反,在心路绝的地方,我们才会有新的发现。
无门慧开还说:“祖关不透,心路不绝,尽是依草附木精灵。”所谓依草附木的意思是说,你的心不是独立的,你总是依赖于种种的意识形态、观念、概念、思维、结论。“且道如何是祖师关?”祖师关是什么呢?无门禅师说,赵州禅师回答的“无”字,就是我们要过的祖师关,它是一个“无门关”。如果你的心能够透过这个无门关,就可以和赵州禅师的心接上。赵州禅师超越了有无、是非、来去、时空、一多、你我、美丑等所有的二边对立,如果你也能开发出这个绝待之心,那你就能亲见赵州,也就亲自见到了佛。佛在哪里?我们不能仅仅根据佛的形象来找佛,要见佛,就要见佛的心。亲见佛心,就与佛平等,“便可与历代祖师把手共行,眉毛厮结”,透过了无门关,历代祖师都跟你是朋友,是一家人、亲兄弟,所闻所见都是一个样;眉毛厮结,头与头碰在一起。“同一眼见,同一耳闻,岂不庆快!”

怎样才能透过无门关呢?参“无”的方法,是要“将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通身起个疑团,参个无字,昼夜提撕”,以整个的身心全力以赴,一天到晚在心里参这个“无”。佛经上讲一切众生都有佛性,赵州和尚为什么说无呢?“莫作虚无会”,你不要把“无”当成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无”,错啦;“莫作有无会”,不要落在两边。“如吞了个热铁丸相似”,他打比喻,在参“无”的时候,有个热铁丸吞到肚子里面,吐又吐不出来,进不得,退不得,山穷水尽,绞尽脑汁,所有的路都试过了,都不灵验,找不到答案,非常苦闷。在这个时候,我们后天熏习的各种见解、恶知恶觉,就会被这一个“无”打发掉,歇下来。
“久久纯熟,自然内外打成一片,如哑子得梦,只许自知。”哑巴做了一个梦,说不出来。“蓦然打发”,忽然有个外缘,像香严智闲禅师,有瓦片打到竹子上面,发出清脆的声音,通过这样的外缘,疑团破了。“惊天动地,如夺得关将军大刀入手,逢佛杀佛,逢祖杀祖。”这个杀不是杀生的杀,这个杀是说,噢,明白了佛祖的心,明白了佛祖讲的话,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障碍自己,不再执著了。“于生死岸头,得大自在;向六道四生中,游戏三昧。”佛教讲生命有很多层次,有解脱自在的圣人,也有在六道中轮回的凡夫。开悟的人,他同样生活在凡夫的境界里面。那么他在这里做什么呢?玩。这个玩不是我们理解的贪玩的玩,而是说,他在做种种事业帮助众生的时候,不会觉得累,不会觉得有什么,做了很多,好像没做,闹着玩,所以叫游戏三昧。好的时候玩,坏的时候也玩,活着的时候玩,死的时候同样是玩。

大慧宗杲禅师关于怎么参“无”,有很多开示。他说:在参“无”的时候,“不得作有无会,不得作道理会”,不能在心里去找一个道理,这些我们都太习惯了,一向以来都在这里面,我们还是我们,没有变化。现在我们要脱胎换骨,要换一个人,换一个心,所以平时习惯的有无、道理,都不要。“不得向意根下思量卜度”,意根就是意识,不要去寻找某种特殊的感觉。“不得向扬眉瞬目处挆根”,扬眉,扬起眉毛;瞬目,转动眼珠。有的祖师在接引学人的时候,有时候会举一个手指,或者竖起拂子,来表示禅的境界。你也不要在这些行为动作中找答案。“不得向语路上作活计,不得在无事甲里……”你也不能坐在那里空空无无,什么都没有。“但向十二时中、四威仪内”,在一天十二个时辰行住坐卧四威仪当中,“时时提撕,时时举觉: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不离日用。试如此做工(功)夫看。”这样做功夫看看。这是大慧禅师给他的一位在家弟子的信里开示的,适合在家人修。“月十日,便自见得也。”一个月的工夫,你就会有体会。

这个方法,实际上是要借这个“无”字,截断我们的妄想之流。你平时习惯的路已经被堵塞掉了,没路可走了,所以要把平时习惯的思考、引证、观点、见解、积累的知识全部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