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1897—1960),本名顾宝随,字羡季,笔名苦水,别号驼庵,河北清河县人。中国韵文、散文作家,理论批评家,美学鉴赏家,讲授艺术家,禅学家,书法家,文化学术研著专家。 顾随的学生、红学泰斗周汝昌曾这样评价他:“一位正直的诗人,而同时又是一位深邃的学者,一位极出色的大师级的哲人巨匠。

一切世法皆是诗法

01

文学是人生的反映,吾人乃为人生而艺术。若仅为文学而文学,则力量薄弱。

凡艺术作品中皆有作者之生命与精神,否则不能成功。古人创作时将生命精神注入,盖作品即作者之表现。

02

文人是自我中心,由自我中心至自我扩大至自我消灭,这就是美,这就是诗。否则,但写风花雪月美丽字眼,仍不是诗。

03

诗人情感要热烈,感觉要敏锐,此乃余前数年思想,因情不热、感不敏则成常人矣。近日则觉得除此之外,诗人尚应有“诗心”。“诗心”二字含义甚宽,如科学家之谓宇宙,佛家之谓道。有诗心亦有二条件,一要恬静(恬静与热烈非二事,尽管热烈,同时也尽管恬静),一要宽裕。这样写出作品才能活泼泼地。感觉敏锐固能使诗心活泼泼地,而又必须恬静宽裕才能“心”转“物”成诗。

心若慌乱决不能成诗,即作亦决不深厚,决不动人。宽裕然后能“容”,诗心能容则境界自广,材料自富,内容自然充实,并非仅风雅而已。恬静然后能“会”。流水不能照影,必静水始可,亦可说恬静然后能观。一方面说活泼泼地,一方面说恬静,而二者非二事。若但为恬静宽裕而不活泼,则成为死人,麻木不仁。必须二者打成一片。

04

元遗山《论诗绝句》之一云:“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不论派别、时代、体裁,只要其诗尚成一诗,其诗心必为寂寞心。最会说笑话的人是最不爱笑的人,如鲁迅先生最会说笑话,而说时脸上可刮下霜来。抱有一颗寂寞心的人,并不是事事冷淡,并不是不能写富有热情的作品。

若认为一个大诗人抱有寂寞心只能写枯寂的作品,乃大错。只能写枯寂必非大诗人。如孟东野(孟郊),虽有寂寞心,然非大诗人。宋陈後山(陈师道)亦抱有寂寞心,诗虽不似孟东野之枯寂,然亦不发煌,以其非大诗人。

05

寂寞心盖生于对现实之不满,然而对于现实之不满并不就是牢骚。改良自己的生活,常欲向上向前发展,是对现实的不满。然而叹老悲穷的牢骚不可取,就是说牢骚不可生于嫉妒心。纯洁的牢骚是诗人的牢骚,可发。

诗人是寂寞的,哲人也是寂寞的;诗人情真,哲人理真。二者皆出于寂寞,结果是真。诗人是欣赏寂寞,哲人是处理寂寞;诗人无法,哲人有法;诗人放纵,哲人约束。故在中国,诗人与哲人势同水火。但大哲人也是诗人,大诗人也是哲人,此乃指其极致言之,普通是格格不入的。

06

读之不受感动的诗必非真正好诗,好的抒情诗都如伤风病,善传染。如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一句千载下还活着。而人读之受其传染,春夏读之亦觉秋之悲。

我们读古人诗,体会古人诗,与之混融是谓之“会”,会心之会。与古人混合并存,即水乳交融,即严氏(严羽)所谓“无迹可求”,“言有尽而意无穷”。若读了不受感动是作者失败;若读了太受感动我们就不存在了,如此还到不了水乳交融——无上的境界。

07

後人心中常存有雅俗之见,且认为只有看花饮酒是雅,分得太清楚,太可怜,这样不但诗走入歧途,人也走入歧途。

08

有人提倡性灵、趣味,此太不可靠,应提倡韵的文学。性灵太空,把不住,于是提倡趣味,更不可靠。不如提倡韵。

韵是修养来的,而非勉强来的。修养需要努力,而要泯去努力的痕迹,即,使人力成为自然,即韵。如王羲之之字,写《兰亭》,先有努力,然后泯去人力痕迹。

09

大自然是美丽的,愁苦悲哀是痛苦的,二者是冲突的,又是调和的。能将二者调和的是诗人。

10

中国诗可以气、格、韵分,诗至少要于三者中占一样。气:如太白才气纵横是气。但须真实具有,不可虚矫、浮夸,如不是铁,无论如何炼不成钢。格:盖即字句上的功夫,“锤炼”,老杜“晚节渐于诗律细”。必胸有锤炉始能锤炼。韵:玄妙不可言传,弦外余韵,先天不成,後天也不成,乃无心的。必须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神韵必发自内,不可自外敷粉,应如修行证果,不可有一点勉强,故又可说是自然的,即无心的。

中国诗最讲诗品、诗格。中国人好讲品格。现在人只管手,手很干净,心都脏了、烂了。我们讲品格要讲心的品格,不是手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