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日，总是来得特别早。
渭水边的风已带着寒意，吹动诗人单薄的衣袂。落叶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长安城，像一层金色的信笺，却不知该寄往何方。
这是中唐某个普通的秋日，却是贾岛心中格外沉重的一天。
他独立岸边，衣袂被秋风染透，目光却望向远方，越过滔滔江水，望向天际尽头那片他牵挂的烟火。
那里有他的故人，一位姓吴的隐士，正乘舟远行在闽地的江上。
于是一首看似平淡却后劲绵长的诗，从心底流淌而出：
《忆江上吴处士》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抒情，甚至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却以最质朴的笔墨，写尽了人间最绵长的牵挂。
提起贾岛，我们太熟悉他的苦吟典故：为了“僧敲月下门”中的“敲”与“推”，他在长安街头反复徘徊，凝神苦思，竟冲撞了时任京兆尹的韩愈；
为了锤炼诗句，他坦言“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把诗歌当作毕生的执念，困在字句的牢笼里，甘之如饴。这些表现，其实都是他那鲜活而孤独灵魂的体现。
他早年出家为僧，法号无本，后来还俗应试，却一生仕途困顿，屡试不第；
他是韩门弟子，却始终未曾得到过太多赏识；他半生漂泊，居无定所，见惯了宦海沉浮，也尝尽了人间冷暖。
唯有友情，是他孤寂岁月里最温暖的光。
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每份温暖都小心翼翼收藏。宦游生涯中的聚散无常，更让每一次别离都像是从他孤寂的生命里，抽走了一份温暖。
这首诗便是他在这样的境遇里，写给远方挚友吴处士的深情告白，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也是他对聚散无常的无声慨叹。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 诗的开篇便点出了友人远去的方向和时间的流逝。
自从吴处士扬帆远航到福建，已经过去了多少个日夜，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却始终不见友人归来的身影。"蟾蜍" 指代月亮，以月亮圆了又缺来表达时间的推移，人事的变迁。
数月流转，挚友远去之后的思念，也在岁月里慢慢沉淀，越来越深。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这两句是千古名句。
“生”字仿佛秋风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从渭水之上悄然生出，带着渭水的寒意，缓缓蔓延开来，既有动态感，又有层次感，让秋风多了一丝灵动，也多了一丝清冷。
秋风起，落叶飘，一片、两片，最终铺满了长安的街巷、屋顶、河畔，整个长安，都被落叶笼罩，满眼都是荒芜与清冷。“满”字不仅写尽了秋景的萧瑟，更写尽了诗人心底的孤寂。
秋风的清冷，便是诗人心底思念的清冷；落叶的萧瑟，便是诗人心底孤寂的写照；长安的辽阔，更反衬出诗人独处的渺小与孤独。
难怪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这两句没有一个“愁”字，没有一个“思”字，却将秋的萧瑟、心的孤寂、思的绵长，熔铸在一起，韵味无穷，历来被人所激赏。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诗人的思绪回到了过去，忆起与吴处士在长安聚会的那个夜晚。两人谈兴正浓，不知不觉已至深夜。忽然间，外面雷雨交加，震耳炫目，使人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 "寒" 字用得巧妙，既是当时天气的凉爽，更暗含了此刻诗人心中的清冷。往昔的温馨与今日的孤寂形成对比，更添思念之苦。
"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诗的结尾，表达了诗人对友人的深切期盼。"兰桡" 代指友人乘坐的船，至今未返；友人的消息，远在海云之端，渺茫难寻。
诗人只能遥望远天尽处，希望能从那里得到一丝友人的音讯。这份期盼中，既有对友人的思念，也有对友情的珍视。
整首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激昂抒情。贾岛以时光为线、秋景为媒、回忆为翼，将送别之愁、思念之苦、知己之念，熔铸在每一句诗中。
清寒却不悲凉，质朴却最动人——这是苦吟诗人放下雕琢后，情感最真实的模样。
这首诗，是他对知己的牵挂，也是对自身漂泊命运的隐晦慨叹。
千年后，“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写景名句。
它成了晚唐诗歌清奇意境的代表，成了中国人心中“长安秋”的经典符号，被无数诗词大家引用、化用。
周邦彦化用它为“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白朴在《梧桐雨》里借用它营造氛围……
长安的秋风依旧，落叶纷飞，只是当年的诗人早已化作尘土。
但他那句凝固了人类共通的孤独与牵挂的“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在每一个思念涌动的秋天，重新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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