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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独立”狼山顶

文/海德

有一天，我到如东马塘采访，临近中午，主人留我吃饭。多年老朋友，没有了客套，欣然应允。朋友说，你是狼山脚下来的客人，就用“狼山鸡”做菜，你看如何？“狼山鸡”是名鸡啊，这么高档的接待，怎么承受得起？“名记”吃“名鸡”，门当户对，理所当然，朋友说。我是一名地方小报记者，算什么“名记”？虽然写了不少文章，我自知对于“名记”担当不起，还真不是谦虚，我们无法叱咤风云，只是写些普通人平凡事而已。朋友说，写了文章总得署名吧，“署名记者”，头尾去掉，中间两字，不也是“名记”？正在朋友和我玩文字游戏的功夫，他夫人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狼山鸡”，那种特有鸡的香味扑鼻而来……品食之间，朋友劝我喝点如东米酒，因为我滴酒不沾。如此美味，不用美酒助兴，岂能完美？谢绝不了朋友的热情美意，只好用小杯美美地喝了一口米酒，真是美味美食，美情美意，美时美刻，美美地享受美餐美肴美无穷……在马塘吃到正宗“狼山鸡”，口福不浅哪！

——此话怎讲？

狼山鸡，又名“马塘黑鸡”、“岔河大鸡”，它的原籍本来就是黄海边上的如东县，又以如东县马塘最出名。因为鸡名前冠以“狼山”，还流传了一句歇后语“金鸡独立紫琅山”，后半句“狼山鸡”，说明狼山鸡名声响啊！不少人由此认为狼山鸡出产于狼山脚下，其实，这并不准确。

据说，“狼山鸡”这个名称，还是出口转内销呢！1872年，也就是150多年前，一艘英国商船停泊在南通狼山附近的长江中。船上水手用小划子划到岸边，漂泊周游世界的英国水手，阅鸡无数，亦是吃鸡能手，在狼山镇看到一些鸡不同寻常，眼前一亮：羽毛黑色闪亮，鸡头红冠如火，金鸡独立，群鸡奔逐，犹如身着黑袍头戴红盔的武将军，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水手觉得好奇，出价购买，当地民众看到是蓝眼晴高鼻子的外国人，有意抬高价格。“外国人的钱不赚，白不赚。”不知底细的英国人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不以为然。好鸡当价所值，“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老外”不愧是“老外”，乖乖地掏钱买了一批活鸡上船。

“狼山鸡”比一般的鸡卖得贵，一是鸡的品种确实好，还有一个原因，外国人抬高了底价，水涨船高。上锅一煮，味道鲜美扑鼻，肉质精道耐嚼，船员连声称赞，赞不绝口。走遍世界的船长感到惊奇，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味绝色的好鸡啊！剩下的几只鸡不许再宰杀了，随船带回了英国饲养。黑鸡到了异国他乡，并没有水土不服，生命力非常旺盛，繁殖得快。后来这种黑鸡在英国家禽展览会上展出，竟一举夺魁，获得金质奖章。那些欧美各国养禽专家叹为观之，问其来处及其鸡名。英国人还算坦率直爽，说是从中国名叫狼山的地方买回来，真不知道叫什么鸡名？既然是狼山脚下的，那就叫“狼山鸡”吧，随意一叫，歪打正着。口径一致，没有异议，“狼山鸡”名扬天下，从此，欧、美、亚许多国家从我国进口“狼山鸡”。新中国成立后，“狼山鸡”又作为种鸡飞往德国、澳大利亚等国。一时，“狼山鸡”身价百倍，驰名中外。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狼山鸡”在狼山确实有个规模不小的种鸡场，不在狼山脚下，却是在与狼山紧邻的剑山后壁悬岩下。一排排平房，饲养了鸡群一大片，早晨鸡啼声声，此起彼伏，犹如长江阵阵潮声迴荡在五山峰顶谷底间……一轮朝阳，在狼山鸡的歌唱声中冉冉升起，霞光普照江海大地，沉睡的乡村开始苏醒了。星如棋布的民居房顶冒出缕缕炊烟，好像梦中醒来人打着长长的呵欠，飘渺在广阔的田野上。随风吹散，缭绕在山峰之间，与霞雾融合在一块，好一幅美景如画的乡村晨曲图……

狼山人养狼山鸡，自然不在话下，恰似南通人说南通话，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家里也养过鸡。那是我小时候，养了一只大公鸡。父亲在猪圈旁搭了一个鸡窝，从市场捉回来几只小鸡，养着养着，有的小鸡先后死去，只剩下了一只公鸡。越长越大，公鸡身材魁梧，鸡毛彩光锃亮，鸡头挺拔如松，“喔、喔喔——”早晨啼鸣时，公鸡头向上一仰，伸直着鸡嗓，更是雄姿昂然，“雄鸡一唱天下白”的君王气势。东汉.许慎在《说文》中说，鸡，知时畜也。鸡本能地、天生地能掌握时间啼叫，此乃生物钟使然。早晨天亮时叫一遍，不久再叫一遍，第三遍叫，天就完全大亮了。“鸡至几明皆鸣”，我家住在村子最东头，我家公鸡一叫，全村的公鸡都跟着叫，好像领唱一般，鸡叫声浪起涛涌，犹如滚滚春潮奔腾在乡村田野，经久不息……我起床后，第一件事打开鸡窝的栅栏，公鸡点头示意，绅士般地鞠躬感谢我的开栏放养。然后扑腾扑腾翅膀，跳跳蹦蹦，有时候还展翅飞得人般高，冲向它想去的地方……不一会，空场闲地汇集成蛮大的鸡群，好像是约会一样，都从各家鸡窝里飞奔而来。我家公鸡浑身黄色羽毛，光泽亮鲜，胜如身着金色盔甲的陈兵布阵的武将，昂首挺立鸡群……我家养的是不是狼山鸡？看样子，像！整个白天，众鸡成群，不是一家的胜似一家鸡。再好的唇齿相依，也有唇露齿寒的时候，鸡群也是这样。溜达散步的时候，鸡群三三两两悠哉乐哉。有时为了争食，六亲不认，互相撕打。鸡群斗殴很有鸡的特色：用尖尖的嘴去啄对方的翅膀，用长长的脚去揣对方的身体，败下阵的鸡“咯咯咯”逃之夭夭，叫声没有底气，一声声哀鸣；胜利在望的鸡“喔喔喔”高唱凯歌，展开翅膀，就像身披战衣大胜而归勇士……这样的场景时常发生，不一会儿又和好如初，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夕阳西下，公鸡母鸡又奔回自己的草窝。俗话说“灶老爷上天——各登原位”。鸡从来都不会走错窝门，各自回到自己的窝，真的是怪事一桩？有时人走着走着，还迷路了呢？认不得自己的家门。鸡，难道有特异劝能？谁能说得清楚？狗，沿途撒尿，然后闻尿回窝。鸡呢？鸡子不撒尿——各有各的去路，这也许是最好的解释了。

中国当代，最著名的关于“鸡”的故事，当数高玉宝的“半夜鸡叫”了。高玉宝是部队作家，出生于辽宁瓦房店孙家屯村，只上了一个月的学。15岁做劳工、17岁学木匠，后来参军，在辽沈、平津等战役中立大功6次。部队宿营时，他点上小油灯，写起他童年给地主老财扛活的故事“半夜鸡叫”。“半”字不会写，他画了半个窝头代替；“夜”字画了个星星一看是夜晚；“鸡”的繁体学更难写，干脆画了只鸡；“叫”字曾经见过，写的时候又忘了，画了一张大嘴，张口大叫的样子。都是自身经历，进入创作状态以后，连描带画到深夜，终于把“半夜鸡叫”故事讲出来了……有个叫“周扒皮”的地主和长工“约法三章”，鸡一叫，就得起床干活，否则，就扣工钱。哪知鸡叫越来越早，深更半夜也叫起来。鸡叫得越早，长工干的活儿越多。有时长工刚睡下，鸡就开始叫了。长工们想想不对劲，这里有“猫腻”。偷偷观察，原来是“周扒皮”半夜装鸡叫。大家齐心协力捉弄他，第二天夜里，趁“周扒皮”装鸡叫，当作“偷鸡贼”狠狠揍了一顿，“周扒皮”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再也不敢半夜装鸡叫了，长工们可以睡上“全夜觉”了。“半夜鸡叫”一出版，轰动一时，上了小学课本，成为“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革命传统教育的“红色经典”。

有一天夜里，我家的公鸡也叫了。我和父亲悄悄地起床，轻轻地开门，探过究竟——我们这儿没有“周扒皮”，出个“偷鸡贼”完全有可能的，抓个贼才免遭黄鼠狼毒爪也是挺过瘾的。鸡窝前面哪有什么贼影？只见一个长尾巴的动物影子“嗖”地一窜而过，瞬间无影无踪……是猫，还是狗？不是，是黄鼠狼。南通话叫“黄猫儿精”，全身金黄，窜起来比猫速度快，比猫野，更比猫狠，专打鸡的主意，怪不得叫“黄鼠狼”呢？父亲肯定地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要想偷鸡的贼，是黄鼠狼。幸好鸡窝搭得结实，公鸡警惕性也高，方才免此一劫。鸡，尚通人性，只要抓一把小米粒随走随撒，它就会尾随你前后左右，边啄边舞，“小跟班”似的头点尾扇。时间长了，用不着吆喝，听到你的脚步声，它也会飞奔而至，来到你跟前摇头摆尾，一副殷情可掬的模样……

关于“狼山鸡”还有一种传说，有一天，狼山大圣菩萨受八仙邀请，到山东蓬莱观光游览。腾云驾雾到如东马塘、岔河上空，发现一股妖气笼罩沿海大地。仔细一看，原来是百脚精，也就是“蜈蚣精”张灯结彩，准备迎亲。不知哪个良家女子又要遭此灾殃？大圣菩萨变成一位白胡子老头儿，下得凡来。一打听，“蜈蚣精”盘踞此地，作恶多端，不仅年轻姑娘遭了殃，还在海边兴风作浪，让渔民无鱼可打，叫苦不迭。可对“蜈蚣精”又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吞声。大圣菩萨义愤填膺，决心铲除祸害，摇身一变，成为一只高大威猛的黑色大公鸡，三下五除二，就把“蜈蚣精”灭了。又变了许多小黑公鸡，把小“百脚精”一个个吃了。大公鸡羽毛一抖，变成一个面目亲善的和尚，驾雾腾云而去，如东乡民知道是狼山大圣菩萨显灵，大家长跪不起，感谢大圣菩萨大恩大德。大圣菩萨留下了不少小黑鸡仔，有公有母，大家纷纷捉回家饲养。这些黑公鸡与平常家养公鸡不同，品质优良、个大肉美，于是把这些鸡称之为“狼山鸡”，以回报大圣菩萨的恩德。

我们小时候，特别害怕蜈蚣，狼山人叫其“百脚虫”。蜈蚣，呈扁平长条状，头部暗红或褐红色，有头板复盖，长着无数的脚，昼伏夜出的爬行食肉动物。人，一旦被它咬了，就会中毒。蜈蚣下嘴处大部分是人的腿脚，伤口不起眼，迅速肿起，行走不便，甚至祸及生命。茅草屋，又居于河边，潮湿，极容易生长蜈蚣，神出鬼没，让人心生害怕。我家养了狼山鸡后，蜈蚣几乎绝迹，狼山鸡是蜈蚣的天敌。由此看来，关于“狼山鸡大战蜈蚣精”的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抟空捕影……

据专家考证，狼山鸡是原产如东县境内著名的蛋肉兼用型地方品种。这种鸡历史上因集散地为南通港，港口附近有中国八小佛教名山之首的“狼山”，故名。产地位于长江三角洲北部，东临黄海，地势平坦，土质疏松，河港交错，盛产粮、棉，海产品亦丰富，饲养资源充裕，养鸡广泛普遍。当地视黑色为吉祥，喜欢选择黑色羽毛鸡饲养。渔民出海祭祀时用纯黑色的大公鸡，庄重肃穆，这种历史习俗，促使人们不断淘汰杂色羽鸡而独留黑色羽鸡饲养。天长日久，日积月累，逐渐形成“狼山鸡”优良品种。

众所周知，中国版图如同昂首高歌的金鸡屹立在世界东方。我发现南通、如东、通州，地处公鸡版图胸脯位置，得天独厚，区势优越，出产“狼山鸡”这一世界名鸡，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之综合因素而形成的。历史总是如此相似，解放战争时期，千舟竞发，百舸击流，冒着枪林弹雨，突破长江天险——曾经“百万雄师下江南”，中国人民解放军打过长江去，攻占南京蒋介石“总统府”，解放了全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又出现了“百万雄鸡下江南”气势磅礴的商业运输场景。那时我在南通地区轮船运输公司党委宣传科工作，从事新闻报道，亲眼目睹了这一壮观景象。

改革开放，拓宽了长途运输的通道，“投机倒把”的帽子甩到汪洋大海，“鸡贩子”积极性空前高涨，其实他们都是鸡群的“搬运工”。如东、如皋、海安等地的农民，走家串户收了散养的鸡。骑着重磅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上面放着都是鸡篓子。从启东、海门、通州、到南通港开往江南的长江沿线，班班客轮满座。轮船走廊、边沿、尾舱，鸡篓子堆积如山，鸡挤一笼，臭味熏天。客轮服务员没有怨声载道，而是精心服务。天气炎热，帮助给鸡淋水降温，防止中暑，让江南百姓买到活蹦乱跳新鲜的鸡。我曾随客轮采访，亲身经历了船员不辞辛苦，为乘客服务的暖心场景，从青龙港乘客轮横渡长江到太仓的浏河。

浏河，可不是一般的上下客的普通码头，历史上很有来头，曾经的刘家港，这是明代郑和下西洋的出海起程港。我参观浏河“天妃宫”郑和下西洋纪念馆时，和年长的管理人员谈到郑和率领船队漂洋过海，会不会也捎上狼山鸡？他笑着说，史料上没有详细记载，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会有。为什么呢？郑和出使海外率舟200多艘，有宝船、坐船、战船、马船、粮船等，行程13万海里，历经亚非37国。郑和七下西洋，写下了世界航海史上最光辉灿烂的一页，开辟了“海上丝绸之路”。狼山鸡，肯定会随船下西洋，既是随船人员的食品，也会成为与外国贸易之商品。此话有一定道理，我点头称是。

当时，北鸡南运过长江，让苏北成了上海活鸡供应的大后方，南通船员打造了畅通无阻的钢铁运输线。我后来写了一篇调查报告，被江苏省交通厅作为典型材料下发推广。南通地区轮船运输公司长江客运船队被评为“江苏省文明单位”，“新安号”客轮船长沈茂池被授予“江苏省劳动模范”光荣称号。

10年前的一天，我在如皋采访，巧遇如东“狼山鸡”公司一位年轻的女性客户经理。她温良恭俭让，没有像其他商品推销员夸夸其谈，“死雀儿说得活雀儿飞”，只是满脸微笑着如实介绍着。她说，南京有“南京板鸭”，名声远扬；我们南通有“狼山烧鸡”，名闻遐迩。是的，狼山鸡红烧是招牌菜，声香味俱全，“狼山烧鸡”打出了品牌效应，是家常佳肴，更是送礼珍品。我是从狼山脚下来的，对“狼山鸡”略知一二，提到狼山鸡的话题，她一直笑意盎然，好像永不消逝的五彩云霞。她说，猫儿不吃蟹，摆在台上看，只要尝尝“狼山鸡”，就晓得其中的味道了。说得再好，名不副实，人家只上当一回，我们的长期客户都是“回头客”。她话不多，言简意赅，轻声细语如拂柳的春凤驱寒的暖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金鸡独立狼山顶，要么不亮嗓，狼山鸡一旦啼叫起来唤来的是东方黎明、满天霞光……

狼山人厚道，如东人踏实，这片土地上养出来的“狼山鸡”地道、正宗，富有江风海韵的味道。从此，我家隔三差五地买些“狼山鸡”，品尝的不仅仅是鸡，而是浓浓的乡味浓浓的乡趣浓浓的乡情……

作者简介

海德，文化学者、作家、资深媒体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大学文化，文学学士。曾在《人民日报》《文艺报》等全国报刊杂志发表新闻文学作品200余万字，多次获奖，著有散文集、报告文学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