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二月,寒风正紧,江苏如东县的掘港镇北郊刑场格外肃杀。人群里挤满了从各公社赶来的乡亲,他们要亲眼看看那个曾被视为“能干干部”的女人如何走到生命尽头。

谁也没料到,十年前还在算盘上翻飞指尖、被同行当作业务尖子的马塘信用社会计汤兰英,会以“贪污犯”的身份被推上枪口。更想不到的是,这笔四万五千余元的巨款,竟差不多相当于一千多名农民一年的口粮钱,等于把半个马塘的血汗收进了自己口袋。

说起汤兰英,老南通人常喊她“汤二候”。排行老二,又性子泼辣,这外号带着几分戏谑。她1945年出生于如东一户殷实农家,衣食不愁,天生爱打扮。熟人回忆:“小姑娘总是踩着亮皮鞋,晒得让人羡慕。”这种从小被惯出“要风得风”的性子,为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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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那年,她考进马塘信用社。六十年代农村能端上“铁饭碗”已是天大的体面,父母逢人便夸:“我家二姑娘进了银行,有前途!”然而,外人看不见的是,账房里成摞的钞票每日从她眼前晃过,一点点撩拨着欲望的火苗。

最初,她只是偶尔挪一两块“周转”,发工资后再补回。几次得手无人觉察,心里那道闸门彻底松了。短短两年,她换了三处单位:建筑站、蔬菜大队再到信用社。前两家都曾发现账目破绽,可各自“私了”了事,只要补足亏空便放人。善意的网宽恰好成了纵容。

1970年前后,金融机构与财政系统合并,裁员风声鹤唳。汤兰英不惜自掏腰包给上头送礼,成了所里仅剩的会计。账务一人独管,保险柜钥匙也在她手上。翻账、点钞、写凭证——所有流程里再无旁人盯梢,她的胃口随之膨胀。

五块变成五十,五十累成五百。到后期,她干脆把库存现金整袋往家里搬。家里人连连惊诧:“这么多票子,往哪花?”汤兰英却兴奋得睡不着,为了消磨日进斗金的焦躁,她学起城里太太的活计——买上海产的绸衫、广州来的收音机,还弄来两辆新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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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塘人那时普遍一月三十元工资,肉票紧俏,能逢年过节吃顿荤便算奢侈。可汤家的厨房整年锅里冒油,天南海北的零嘴堆满竹篓。邻居小孩吃了她家水果,回去跟爹娘嚷着也要买,惹得大人直叹气。久而久之,大伙儿都在猜:这日子,怕不是金子做的?

奢侈尚且能忍,真正让人不敢议论的是她的“人脉”。汤兰英擅长笼络干部,逢年过节必摆酒席。档案里列出的请客记录多达一百八十桌:县里股长,区里书记,生产队长……人人上过她家的酒桌。有人事后回忆:“她端碗汤过来,笑嘻嘻说‘你多喝点’,那时候谁敢怀疑?”

靠着这张“保护网”,民间的闲话再大,也掀不起浪。信用社内部偶有突击查账,领导一个电话:“汤会计身体不适,改天再来核对。”于是流水账永远对不上实账,却从没人继续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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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天网恢恢,破绽终于来自情场。1976年冬,汤兰英与供销社负责人范某分手。范某气得摔杯子:“你拿我当冤大头?”汤兰英甩下一句:“到此为止吧。”转身离去。范某一时恼羞,跑去投了举报信,还将自己掌握的蛛丝马迹交给了县支行。

审计人员进场那天,汤兰英正整理账本。她看见陌生面孔闪进门,骤然惊觉:事败了。接受询问时,她低声说:“我认错,愿意退赃。”调查很快完成——四万五千三百六十元,一分不少地列进清单,这个数字像冰冷的判决书压在卷宗首页。

案子上报后,南通地委成立专案组。赵姓主任因长期袒护被查实收受“好处”,获刑七年;另有十余名干部受纪律处分。至于汤兰英,本人供述顺畅,却难逃《刑法》关于巨额贪污的最高刑度。

一九七七年夏,南通地区中级法院二审维持死刑原判。押赴刑场前,武警给她松绑让其签字,汤兰英攥着钢笔,声音细若蚊蝇:“我早知道会这样,我好后悔……”签罢,她无力地靠在吉普车厢,泪水浸湿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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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过后,尘埃落定。马塘人议论纷纷:有人惋惜她的聪明才智,有人痛骂其贪得无厌,也有人暗自庆幸那一张张饭桌早已被清算。事情过去多年,从档案里的十册卷宗、从老茶馆的碎语闲聊里,汤兰英的名字仍偶尔被提起——既是警钟,也是尴尬的注脚。

这一旧案留下两点启示:其一,法网虽迟终不漏,哪怕身后捧场者众多,越过底线终归难免覆灭;其二,基层金融岗位哪怕金额再小,也需严控监督,给个人欲望多加一道闸门。对那一代经历过粮票、布票的男同志来说,这四万五千元意味着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汤兰英的人生一度鲜亮:20岁坐进柜台,30岁家业丰裕,40多名领导成座上宾。可当时钟指向一九七七年的最后一刻,一切繁华化作尘埃。她用最惨痛的方式告诉后来者:诱惑翻倍时,底线必须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