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最东头的白墙小院亮着全村唯一的日光灯。陈九爷叼着烟卷靠在藤椅上,眯眼打量缩在墙角的年轻女人。檐角雨水顺着瓦片砸在铁皮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玉娥妹子,你家阿强在工地上欠的赌债可拖了半年。”他弹了弹烟灰,白炽灯管在镜片上折射出两点寒光,“连本带利十二万八,把你家房梁拆了都抵不上零头。”
女人攥着褪色围裙的手指节发白。三个月前丈夫摔断腿被工头赶回来时,她才知道这个总在集市摆药摊的江湖郎中竟是地下钱庄的话事人。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气息窜入鼻腔,玻璃柜里陈列的拔罐器和膏药包装泛着油腻的光。
陈九爷突然起身逼近,玉娥踉跄后退撞翻搪瓷托盘,银针撒了满地。“九爷您行行好……”她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男人带着烟臭的呼吸喷在耳畔:“镇上谁不知道我陈九最疼女人?今晚留下帮忙整理药材,那笔债嘛……可以慢慢商量。”
暗红门帘后传来窸窣响动。玉娥惊恐地发现帘角露出半截蓝布裤腿——是村西王寡妇上个月新做的衣裳。陈九爷察觉她的视线,嗤笑出声:“王姐可比你识趣多了,她家死鬼在矿上出事,还是我帮着料理的抚恤金。”粗粝的手掌抚上她颤抖的脖颈,“听说阿强现在连炕都下不了?可怜我们玉娥夜夜守空房……”
暴雨倾盆的夜晚,玉娥踩着泥泞冲出诊所时,怀里揣着张墨迹未干的欠条。身后传来男人餍足的笑声:“下月十五我等着收利息。”
阿强蜷在霉味刺鼻的被褥里咳嗽,床头搪瓷碗里的汤药早已凉透。玉娥机械地搓洗着被撕破的碎花衬衫,肥皂泡混着泪水在搓衣板上炸开。院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张牙舞爪,倒影映在起雾的玻璃窗上,恍若无数窥视的眼睛。
次月赶集日,玉娥在菜市被三个花衬衫堵在巷尾。为首的黄毛嚼着槟榔狞笑:“九爷让我们带话,今晚八点老地方。”沾着泥的球鞋碾过她散落的土豆,菜篮里的青椒被踩成烂泥。
“求求你们……”玉娥跪在地上捡拾滚落的鸡蛋,蛋黄沾满掌心像凝固的血。黄毛揪住她发髻往墙上撞:“装什么贞洁烈妇?全村谁不知道你半夜从九爷屋里出来?”
当玉娥再次跨进诊所门槛时,陈九爷正用镊子夹着带血的棉球。“这才乖嘛。”他示意黄毛把风铃挂在檐下,铜片相撞的叮当声盖过女人压抑的呜咽。玻璃柜里新添了台摄像机,红灯在昏暗里忽明忽暗。
深秋的某个清晨,玉娥在水井边撞见洗衣的王寡妇。对方红肿的眼眶在看到玉娥颈间瘀痕时闪了闪,突然压低嗓子:“后山歪脖松第三块石头下埋着东西,若想活命……”话未说完,黄毛吊儿郎当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王寡妇立刻埋头狠搓衣物,泡沫溅湿了粗布裤脚。
玉娥趁采猪草时摸到后山。腐叶下的铁盒里躺着三封遗书和半瓶敌敌畏,落款分别是不同年份。最旧的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歪斜地写着:“陈九给的水烟袋有古怪,大柱死前咳出的血是黑的……”
冬至那夜,玉娥将敌敌畏混进米酒。阿强鼾声如雷时,她摸黑来到诊所。陈九爷敞开衣襟躺在诊疗床上,电视屏幕闪烁的蓝光映着墙上的锦旗——“妙手仁心”。
“九爷,我带了新酿的米酒。”玉娥垂首斟酒,腕间银镯叮当。男人揽过她的腰大笑:“早这么懂事多好!”仰头饮尽时,酒液顺着肥厚的下颌流进衣领。
两小时后,玉娥看着抽搐的男人抓起电话,镇定地按下三个数字:“喂,派出所吗?陈医生误服农药需要急救。”挂断后,她将剩余敌敌畏倒进王寡妇留下的铁盒,连同摄像机内存卡埋进后山。寒风卷起枯叶,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次日报纸角落登着《江湖郎中意外中毒身亡》,正文提到热心村民及时报警却回天乏术。玉娥站在院中晾晒被单,阳光穿透蓝印花布映在她手腕的淤青上。赶集归来的女人们聚在村口槐树下窃窃私语,不知谁突然说了句:“昨儿夜里风铃响得邪乎。”众人顿时噤声,只剩枝头寒鸦发出刺耳的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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