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时隔6年多再次召开民营企业座谈会,会议的内容新闻已经播了,强调民营经济发展前景广阔、大有可为。

这当然是事实,实际上这几年民营经济整体发展并不差,只不过进入存量竞争时代,温差变大,过得好的不声张罢了,比如参加座谈会的民营企业,以及背后以硬科技为代表的民营企业新集群,都过得很好。

当然,民营经济日子也不好过,但这更多是因为大环境如此,纵观全球,各国日子都不好过,国内央国企也在面临挑战。

关于促进民营经济,新闻报道说的就非常好了,小镇就不多赘述了,只谈一点小镇的核心感想:国家一直支持、鼓励民营经济发展,也不断开会、出台政策支持民营经济,为何总感觉政策落实难?

有很多具体问题,但小镇认为,更本质、更核心的还是央地关系,尤其是央地财政关系

央地、财政,古今中外所有国家的核心,中国这样的大国更是关键中的关键,翻开史书,从商周到汉唐宋明乃至清,无不面对这个核心问题。

仅一个漕运,就反反复复,宋已经建立了繁荣的海运,明初开始推漕运改革,转海为漕,到嘉靖隆庆年间为打破地方垄断集团,希望恢复海运,跟《五人墓碑记》暴力抗税一样,遭遇了“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名为漕工生计,实为地方既得利益集团阻挠,短短几年,到万历年间张居正就罢了海运;清李鸿章再次推动“改漕为海”,遭到地方、漕工、纤夫强烈抵制,最终漕运苟延残喘至民国。

自汉盐铁会议至今,所谓“与民争利”的背后,核心就是央地关系,这里的“民”从来不是赤民,而是贵族、豪强、门阀、世家。

当然古代跟现代差别很大,仅理解这是一个延续几千年的核心问题就行。到了现代,民营经济繁荣发展的基础,也是央地关系的调整。

改革开放之后40多年,核心的主题就是如何调动央地两个积极性。

事实上,在改革开放之前,就在计划经济的框架下尝试调动这两个积极性,毛主席在1956年《论十大关系》第五项就是“央地关系”,明确提出“ 应当在巩固中央统一领导的前提下,扩大一点地方的权力,给地方更多的独立性”,后来就形成了“两个积极性”理论。

1957年实践这一理论,主要是在工业领域下放经济管理权,减少中央直接管理的工业产品种类,1958年开始执行“ 以收定支、五年不变”的财政包干制,扩大地方财权和事权,这就出现了地方工业项目激增,出现严重浪费的重复建设,这就是大跃进走歪了的主要原因。之后就开始纠偏,1959年把财政包干制修改为“ 收支下放,计划包干,地区调剂,总额分成,一年一变”,这才刹住车,到1961年八届九中全会通过“ 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把曾经下放到地方的部分权力回收。

再然后是为了备战备荒和实现地方自给自足,在上世纪60、70年代,鼓励地方发展小钢铁、小煤矿、小机械、小水泥、小化肥等“五小工业”;伴随知青下乡,推动农村工业化,搞社队企业改革,但最终因为技术、资金等客观条件不具备而失败。

而从1953年开展“一化三改”以来,到改革开放前,民营经济也进入最低谷,1978年底全国城镇个体工商户从业人数降至14万人,仅为1965年的8%。

总之,经过20多年实践探索,证明在计划经济的框架下,很难实现调动央地两个积极性,于是改革开放之后,选择以市场经济体制进行探索。

从1980年央地“分灶吃饭”,对部分省实行划分收支、分级包干、一定五年不变;到1994年实施分税制废止财政包干,从过去按照企业行政隶属关系分配财政收入的“行政性分权”,转为契合市场经济的“经济性分权”。

再到2002年开始推动现代财政制度建设,2023年正式提出构建新型央地财政关系,去年三中明确为“ 建立权责清晰、财力协调、区域均衡的中央和地方财政关系”。

上述改革的核心仍然是想办法更好的调动央地两个积极性。

在过去,重点是调动地方发展经济的积极性,也就出现了“唯GDP论”,北大周黎安教授等结合锦标赛理论,就将各地围绕经济增长展开的竞争总结为“地方锦标赛”。

这么干的好处是,经济迅速发展起来了,民营经济非常红火,但坏处也很明显,而且越来越弊大于利。比如腐败问题,重复建设和地方保护问题,恶性竞争破坏科技和产业升级,土地财政导致房价暴涨,也为后来房地产危机爆发埋下隐患,还有环境污染威胁可持续发展问题,2012年全国突然出现严重雾霾。

从2012年底开启了纠偏,针对腐败,以“八项规定”切入,推动财产申报和公开更大范围试点,后来把重心转到更加严格的财产申报上,加强反腐力度,推动反腐制度化等等;环境方面,极大强化环境监管执法,很多重污染城市开始痛苦的产业转型,再后来就是常态化的中央督察。

不一一赘述了。

可以看到,最近十多年,调动两个积极性,已经从调动生产、发展经济的积极性,转为强化治理。也就是2013年11月十八届三中提出的“ 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可以简称为“国家治理现代化”,要打破“唯GDP论”,问题就变得复杂了。

同样是调动地方积极性,要说搞经济,这很简单,在赋予地方自主权的时候,也很容易操作,起码考核指标很清晰、也非常容易量化,无非GDP、一二三产业产值、人均收入等等。

但一旦开始强调国家治理而不是单一的发展经济,那就复杂太多了。比如“十四五”规划,大幅增加了民生福祉类指标占比,而从全国来看,从中央到地方考核的指标也从过去的以经济指标为主,变为经济发展、创新驱动、改革开放、城市文明、生态环境、民生福祉、乡村振兴等等非常复杂的指标体系,而这些指标本身也是存在一定冲突的。

比如发展经济、环境保护和民生就业如何平衡?传统老旧产业的过剩产能怎么办?

再加上部门、地方之间的摩擦, 就导致 在中央对地方授权上,就变得非常复杂了。古今中外都没有可供参考的案例,“皇权不下乡”的古代不必提,欧洲日本新加坡等国家太小了,最多不过 1 亿人口,也就是个大省的体量,而美国虽然比较大,但美国联邦和州的关系显然不适合中国,至于印度,在社会治理上起码落后中国半个世纪。

而由央地关系引申出来的,是颇为尖锐的地方之间关系,再叠加土地财政恶化,越来越多地方陷入财政困难,问题变得更加尖锐了,于是就从央地关系、地地关系影响到政府与市场关系、政府与社会关系,进而影响到在此之上的民营经济。

这里面逻辑是这样的:

地方要做事,关键要有钱,这就涉及到央地财权、事权的关系,尤其是央地收支。就比如去年广受关注的“远洋捕捞”,看起来是法治问题、刑事滥用问题,但核心还是地方财政困难,更容易出现趋利性执法,地方要做事,但是没钱,只能想尽办法筹钱,影响了营商环境、损害了民营企业利益,这当然不对甚至违法,但如之奈何?

推而广之,央地关系还影响到社会方方面面,比如城乡关系以及中国几十年来的二元社会结构,核心症结还是在央地关系上。现在中国城镇化率达到67%,但注意这是常住人口,户籍人口城镇化率仅为48.3%,还不到一半。

从户籍角度看,中国仍然是一个以农民为主的国家。

是农民不想进城吗?当然不是,但问题是,进城不是重点,关键是要享受到城里人的公共福利保障,比如社保、医疗、教育这三大基本服务,尤其是孩子教育,这也是农民进城最迫切想要解决的。而社保、医疗方面的欠账也很大,农民过去没有缴纳,年限就短,自然获得就少,但能说农民没有贡献吗?那么能不能把过去的贡献“视同缴纳”呢?

于情于理,当然应该,没有农民就没有当代中国,但钱从哪里来?谁愿意损失自己的利益?比如2023年中考招生季,西安的“回流生”问题引发了全网关注,而网上这么多专家说平均退休待遇,但如果砍掉他们一半退休金,能愿意吗?

围绕农民进城以及吸收人口,又引发了地方之间的矛盾。

各地政府都非常欢迎劳动力,在新生儿下降的趋势下,抢人成为城市发展的关键,但很多地方只抢人、不保障,劳动者年纪大了还是要回到老家养老,这就导致人口流入的发达地区反而剥削了人口流出的欠发达地区。

当然,如果把一家老小都带过去,那自然好,但发达地区生活成本更高,普通劳动者如何撑得住?于是就出现了留守儿童、留守父母。但也不能说发达地区不顾民生,事实上随着近年来户籍限制打开,人口流入的城市为提供公共服务,承担了巨额负担,而与此同时,人口流出的地方如学校、医院等公共服务开始过剩,刚建好的学校被废弃。

过去人的生活水平相对较低,对公共服务的要求也不高,再加上土地财政红火,这些问题暂时被掩盖了,但现在爆发了。

要解决,要靠发展,但更迫切的是调整央地关系,以央地关系调整为切入口,调整地方与地方之间的关系,这两大关系梳理好了,政府与市场、政府与社会的关系也就理顺了,消费问题、营商环境问题等关系到民营企业发展的,自然就改善了。

但改起来很难。

虽然一再强化中央财政,但是中央对地方的转移支付已经大于中央本级支出,中央完全靠赤字撑着,部分赤字还要补贴地方。2023年中央本级预算收入为9.96万亿,对地方税收返还和转移支付10.28万亿,差额高达3200亿,而中央要承担国防、教育、科研、农田水利交通等等支出,压力很大。

中央压力大,地方压力更大。目前全国政府支出,地方支出占比近90%,地方财政支出早已大于全国财政收入,2023年全国财政收入21.97万亿,地方财政支出23.64万亿,超了近2万亿,而之前三年,地方额外支出约4万亿。地方很难,而且在土地财政遭遇困境,地方财政收入持续下降的情况,国家又对地方提出更高要求,出现一些影响民营经济的问题,也不奇怪了。

虽然自秦以来,中国就是中央集权,现在也都觉得中央很强,但实际上从古至今,都是中央小、地方大,现在仍然一样。比如包括国税、海关等直属机构在内,中央公务员人数占比也才不过6%,财政支出不过是14%,支出就代表了事权。

在这种情况下,中央当然希望促进民营经济,但关键要调动地方积极性,可财政支出、事权在地方,那么对地方进行调控的难度就可想而知了。常规的想法是修改事权,比如把现在属于地方的事权收归中央,就像2018年推动国地税合并一样,但税收终究相对简单,中国这么大、各地差异更大,要想把营商环境、民生保障等事权归到中央,这是很不现实的事情,而且也不利于压实地方责任。

比如市场监管,垂直管理、属地管理就反复变,合并前的工商、质检、食药监,先是为打破地方保护、便于执法,1999年搞省级以下垂直,到了2014年为了压实地方责任,又改回各级政府分级管理,现在一些地方又开始推动垂直管理。

总之,央地改革极为复杂,就如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现在已经不是过去调整理念就可以促进的时候了,改革进入深水区,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同样进入深水区。

央地、内外、短中长期问题交织在一起,再难有一项工作可以独立推进,这也是感觉现在改革进度放缓、政策效力下降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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