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叼着烟蹲在楼道口,手指头被烟灰烫得发红也浑然不觉。他眯着眼看警车顶上红蓝交错的灯,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四楼那扇贴满福字的防盗门正大敞着,穿白大褂的人影在门缝里晃来晃去。

“老李家的祖孙俩……“隔壁单元卖早点的王婶攥着围裙角直哆嗦,“老太太早上还来我摊子上买油条,说小孙女今天要过生日,特地多买两个糖糕。”

痕检员小刘的鞋套在楼道里发出沙沙声,他弯腰捡起半截断在门框边的指甲盖,指甲缝里还嵌着几丝木屑。门锁是那种老式三环锁,锁芯完好无损,但门框上的划痕像被野兽抓挠过似的。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法医老陈摘下手套,指了指卧室地板上的两具尸体。七十岁的老太太仰面躺着,灰白头发散在印着牡丹花的枕套上,脖子上的淤青像条扭曲的蜈蚣。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床脚,怀里还搂着只掉耳朵的毛绒兔,后脑勺的伤口凝着暗红的血痂。

刑侦队长周正盯着床头柜上那碗吃了一半的芝麻糊,瓷勺斜插在碗里,芝麻糊表面结着层皱巴巴的皮。“门窗完好,财物没丢,“他掏出笔记本划拉两笔,“熟人作案。”

“小丫头管我叫刘奶奶呢!“居委会刘主任拍着大腿,染黑的发根下冒出层白茬,“昨儿傍晚我还看见她蹦蹦跳跳去小卖部买彩笔,说是要给生日贺卡涂颜色。”

监控视频里,穿粉色公主裙的身影确实在六点十五分进了单元楼。周正把进度条往后拖,楼道感应灯在九点四十七分突然亮起,模糊的人影贴着墙根往上挪,宽大的连帽衫遮住整张脸,手里拎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这是十八号楼三单元的监控,“技术科小赵敲了敲屏幕,“凶手绕了三个垃圾站,专挑监控死角走。”

物证袋里的塑料袋装着半包没拆封的彩虹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周正捻了捻塑料袋提手处的油渍,突然想起老太太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酱油渍。

“您说李阿姨跟人结过仇?“周正把笔录本推到对方面前。穿藏青色工装的男人是小区水电工老吴,他摘下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喉结上下滚动:“上个月16号,202的老太太把剩菜倒进下水道,堵了整栋楼的下水,李阿姨在业主群骂她是老不死的。”

周正的钢笔尖在”202”上画了个圈。突然,询问室的门被撞得哐当响,痕检员小刘举着密封袋冲进来:“头儿!小女孩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

DNA比对结果跳出来时,周正手里的保温杯哐当砸在桌面上。系统显示的数据明晃晃指向同个人——三个月前刚刑满释放的赵大明,当年因为抢劫捅伤老太太亲儿子入狱。

“但这孙子有不在场证明,“副队长把监控截图甩在桌上,“案发时间他在城南麻将馆,二十多号人作证。”

夜色像泼墨似的漫进来,周正蹲在李家阳台上抽烟。晾衣绳上挂着件小女孩的黄色雨衣,雨帽边沿的荧光条在黑暗里幽幽发亮。他突然注意到雨衣肩头沾着片枯叶,叶脉间黏着星点暗红。

“这是……红漆?“法医老陈捏着镊子凑近看,“不,是丙烯颜料。”

记忆突然闪回居委会的公告栏,上周物业通知要粉刷楼道,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物业公章。周正抓起手电筒就往楼下跑,在二楼拐角处,斑驳的墙皮上果然留着半个油漆手印。

“查物业值班表!“周正对着对讲机吼,“尤其是会配钥匙的!”

审讯室的灯管嗡嗡作响,周正把物证照片一张张摊开。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缩在铁椅上,左手小拇指不自然地抽搐着——那是上个月修水管时被机器夹断的。

“王大强,物业维修工,2019年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去年刚假释。“周正用钢笔敲了敲桌上的彩虹糖包装袋,“你女儿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的时候,是李阿姨发动业主捐了八万块。”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断指突然狠狠抠进掌心:“那老妖婆!她当着全小区人的面把钱摔我脸上,说劳改犯的女儿不配用干净钱!“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用砂纸磨过似的嘶哑,“我闺女临死前想吃彩虹糖,我就想……就想偷点糖……”

“所以你在油漆里掺了安眠药,“周正举起那袋沾着红漆的枯叶,“假装粉刷楼道,等老太太喝下掺药的芝麻糊,再溜进去掐死她。没想到小女孩突然醒了?”

男人突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小崽子抓我的时候,指甲里还带着彩虹糖的包装纸呢。“他仰头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淌进领口,“我闺女要是活着……也该上小学了。”

晨光爬上窗台时,周正站在结案报告前发呆。物证室的彩虹糖在阳光下化成一滩粘稠的糖浆,像极了小女孩最后攥在掌心的那抹甜。楼下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枝头挂着只残破的蝴蝶风筝——那是上周物业大扫除时,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还给小女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