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竹林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功绩社会这个词,是哲学家韩炳哲提出的概念,这个概念其实早在二战后就被应用于西方政治学等领域,经过韩炳哲的阐释,非常精准地概括了当代社会的状态。

韩炳哲1959年出生于韩国,目前工作在德国,一般的报道中都直接视他为德国哲学家。《洛杉矶书评》称他为“当代哲学家的最佳候选人”,西班牙《国家报》则评价他为“德国哲学界的一颗新星”。他的作品多聚焦于数字化、全球化的批判与洞察,关心数字媒体时代的群体狂欢与个体的孤独,因此他也被年轻读者群体所喜爱。对功绩社会的阐释,就是在他的著作《倦怠社会》里面,这本书十年前出版,十多年来已经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传播。

那么什么是功绩社会呢?简单来说,在这个社会状态下,人们不再只是被他者剥削,更多的是自我剥削。用当前最流行的话语来说就是:自己主动卷自己,这是一种看起来不断主动“追求进步”的状态。在《倦怠社会》这本书里,韩炳哲借用了“普罗米修斯”的形象作为现代人状态的隐喻:“对自身施加暴力,同自身发生战争。功绩主体幻想自己身处自由之中,实际上却如同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熙熙攘攘的人们看似在通过工作等积极行为寻求自由,但结果却是在剥削自我中陷入了“过度积极”的陷阱,最终落入 倦怠。

功绩社会的概念对应于福柯提出的另一个概念“规训社会”。在规训社会中,主体是消极的,他们没有个性,也没有选择,因而没有自己的成就。在监控和规训的规范制度面前,主体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欲望,从而让自己的身体与制度保持一致。规训主体因为内心的规范主体一直压抑欲望主体,从而将人类内在世界变成一个扭曲的无意识世界。福柯认为规训社会是一个巨大的“监狱”,经过规训的人性隶属于资本主义的社会化大生产。21世纪的社会不再是福柯所说的规训社会,而是“功绩社会”。规训社会是一个否定性的社会,其中占据主导的是各种否定性的禁令。与规训社会相反,功绩社会越来越摆脱了否定性,“不断升级的去管制化进程取消了否定性”。规训社会的情态动词是“不允许”和“应当”,而功绩社会的情态动词则是一种积极的、能够打破界限的“能够”。

哲学家的描述如果看起来还有些抽象,那么就让我们具体看下这个所谓的功绩社会的特点,来和我们日常的行为进行对照,或许就更能让我们深刻理解。

首先我们可以自问一个问题,休息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休息时间长了,你会不会有不适应感?或许很多人会说,现在这么忙,谁还不希望休息啊。但是,放到当前的社会状态下面,很多没有工作的人,实际上就是处于一种休息的状态。但是绝大多数的人却一直是在找工作的路途中奔波,短时间的没有工作或许可以承受,时间超过两个周,可能大多数人都会坐不住。

即便对于处于工作状态的人来说,又有多少人希望“忙碌”:如果工作中其他人都在忙,而你处于相对闲散的状态,很多人是不是会有一种被边缘化的感觉?不忙的时间长了,很多人甚至对来来都会有担忧。这个感觉和杜伦大学的一项关于“休息”的研究是吻合的,在那项研究者,一共有来自13个国家的18000名受试者被问及对休息的态度,结果是有10%的人会产生负罪感,他们认为,休息是工作的反义词,忙碌才是社会地位的象征。在当前这个竞争越来越激烈的状态下,人们认为停下来是可耻的,必须要“做出贡献”、“持续进步”,不然人生都会变得虚无,存在甚至都没有了意义。

实际上,人们普遍在用“忙碌”回避自己的真正需求。精神分析师David Morgan认为,整天忙于工作的另一个潜在目的是分散注意力,为了“离自己远一点”。这是一种隐藏自我的方式,因为洞察自己需要心理空间,所有这些分散注意力的行为都是用来逃避自我的。而心理咨询师Petal Walker则认为,人们用忙碌回避需求,整天都在忙,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感情和需要了。人们潜意识中认为“变成更好的自己”可以带来安全和爱。这正是功绩社会的一个特点,人们认为什么都不不做是可怕的,因为这个时候,人们需要直面自己一直回避的重要问题:“我是谁?我有什么价值?我还值得被爱吗?”

资本主义社会根植于竞争理念,市场经济的制度更是让自由竞争深入人心。员工的价值来自生产力,人们必须超越同龄人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目前就业压力更大的情况下,甚至是为了一份普通的工作都要超越竞争者。在工作中,则是必须比同事做得更好,才能取得更好的绩效,甚至避免被优化掉。人们生活在处处有竞争力的环境中,每天都会面临压力,久而久之自然会产生焦虑,而这种焦虑甚至恐惧,甚至不能靠日常工作中的一个大的成就或者升职加薪来平息。因为我们所处的是一个“竞争系统”,这个系统本身会让大部分人处于一直焦虑的状态。即使是得了100分,绩效得了A+,也只能让人们暂时得到喘息,这种喘息时间一过,马上就会投入到新的紧张状态中——因为,人们认为自己的价值只等同于“最新的成就”。

在韩炳哲定义下的功绩社会,每个人必须自发行动去成就自身,但问题是,这种个人意志被过度肯定,人们总是信奉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成功。每个人都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且这种追求永无止境。这会让人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甘愿进行“自我剥削”,这甚至比外在的剥削更有效率,因为它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所以,公司甚至没必要设定繁杂的KPI指标,因为自我追求持续成长和进步已经深深植入每个人的思想。

那么,既然人们认同“只要努力就会成功”,这不仅意味着当前的竞争和筛选方式,还关系到人们对于失败的态度,关乎人们怎么去看待那些表现不如自己的人。因此,我们也就看到,很多人会把贫穷的困境看作是咎由自取,认为贫穷不值得同情,都是因为他们懒惰或者不够努力而导致的。有研究甚至发现,人们对功绩社会风险的感知,还激起了一种“焦虑但无情”的决心,以确保自己远离“向下流动”的威胁。香港曾经有一个富豪在电视节目中亲身体验了清洁工的生活,过后他坦言,底层人为了生存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去“思考”,人们那些对贫穷群体的认知,其实都是基于偏见。但是在自我加压的功绩社会中,人们似乎也没有时间和兴趣去过多关注其他。

功绩社会的另一个特点是,人们彼此孤立和疏离,陷入倦怠感,它摧毁共同体、集体和亲密关系。这一点在我们日常的工作中非常容易得到印证,我们每天一起工作、一起为了项目目标而奋斗的同事之间,是真的关系亲密吗?又有多少人成为了真正的朋友?一旦有人离开了公司,是不是所有人立即不再有任何联系?

人们所沉迷的,是自己的身份,并且倾向认为只有事物被展示出来并得到关注时,才拥有价值。所以,每个人都关注自己社交形象的建立,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同事面前的形象,还有就是社交形象。工作中的任何一点成就会通过各种方式去展现出来,大大小小的领导甚至也在提示每个人要秀出来,闷头工作、不善于展现的老黄牛在这种环境中时是很难得到最好的结果的。因为只有展现出来,别人认为好,才是真的好,这就导致了很多职场中的一些扭曲现象,比如为了让关键的人感觉好,而选择对一些拥有评价权的人做出各种取悦行为。

最后一点,功绩社会的人在做出任何决定时,都有功利化的倾向,某个决定是不是可以带来利益,是否对“个人成长”有利。在工作中这种倾向尤其明显,如果这件事不能写进KPI或者OKR,那就不做,如果某项兴趣爱好对工作没好处,也不能全然沉浸其中。即便是对于读书这件可以提升自身的事情,有很多人也只看跟工作有关的书。

从规训社会到功绩社会的范式转化是实现生产最大化的“社会集体无意识”的结果。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时,规训社会的禁令规训法则对于社会生产的作用便达到了极限,妨碍了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规训社会向功绩社会的转化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发生的。肯定性的“能够”比否定性的“应当”更能够提高社会生产效率。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竞争机制的全面渗透给社会各个领域带来了不良影响。职场竞争从求职面试就已经开始,求职者需要具备高学历、丰富的实习经历和各种专业技能证书才能在众多候选人中获得机会。进入职场后,内部竞争依然严峻,员工为了获得晋升机会、加薪和职业发展,需要不断加班、提升业绩、参与内部竞争项目,甚至不惜牺牲个人生活和健康。此外,不同行业、企业之间也存在着资源争夺、市场份额竞争等,这种竞争压力会层层传递到员工个体身上。这个竞争系统本身,正是导致当前各行各业都在内卷的根本原因。

更值得关注的是竞争机制在教育领域的渗透。为了在考试中脱颖而出,学生们被迫参加大量课外辅导班、培训班,学习时间不断延长,学业负担愈发沉重。学校之间也存在排名竞争,促使教育资源向少数重点学校集中,加剧了教育不公平的同时也提升了整体竞争压力。这不仅仅带来学生、老师以及家长的全面压力,更让教育理念开始走样。这种环境下,学生的竞争意识被深深植入,为下一步更好地适应社会的竞争做准备。教育家于漪尖锐地指出,我们应该教育学生的不是竞争,而首先应该是合作,无序竞争不应该出现在孩子身上。竞争理念渗透到教育领域,教育理念和价值观的扭曲导致了教育领域的内卷和焦虑。

当人们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重复性、功利性的竞争活动中时,往往缺乏时间和精力去进行创造性思维和探索性研究。在职场中,员工为了完成短期业绩目标,往往选择保守的工作方式,不愿意冒险尝试新的理念和方法。在教育领域,应试教育的导向使得学生注重知识的记忆和应试技巧的训练,而忽视了创新思维和实践能力的培养。长此以往,整个社会的创新活力将被逐渐抑制,影响科技进步和社会发展的可持续性。

问题摆在面前,功绩社会依然是现实,怎么解决问题,怎么破局才是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

诚然,一个社会状态的形成不是短时间的,我们要破解功绩社会的各种弊端,进入更加良好的一个社会状态当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对于功绩社会的破局,其实已经在悄悄地进行中了,但是很多时候,人们可能并不会把一些事情和这个破局关联起来,所以也不会注意到。那么我们接下来可以对一些未来破局的方向做一下展望,或许能给身处当前各种各样的内卷和焦虑状态的我们一些希望和信心。

首先,生产力水平的提升将有助于人们生活水平的均等化。这一点看起来和破除内卷没什么关系,实际上是破除内卷的基础。既然功绩社会相比规训社会更能适应生产力的发展,那么在生产力更加发展之后,必将有更好的社会状态来代替。我们可以想一下,为什么人们会竞争、会内卷?本质上是为了争取资源,那么如果生产力水平达到了让每个人都能过上不错的生活,那么还有必要那么激烈竞争吗?

比如,很多人从一二线城市回到了三四线家乡,但是生活水平并不会有非常大的差异,不会说因为到了农村,陷入了要啥啥没有的境地。现在即使在农村,也基本实现了水电气集中供应,农村道路也建设的不错,很多农村人的生活水平并不比城市人差。在国家推动区域均衡发展的大政方针下,这种区域的基础设施建设差距必将越来越小,而随着社会保障制度的完善,对生活兜底的水平还在提升,如果人们没有了生活的后顾之忧,那么对于竞争的执念或许会缓解很多。

那么,随着这种生活水平的提升和均等化,人们的一些意识必然会逐渐转变。比如,当前汽车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你开个20万的车和他开个10万的车,几乎没什么大的差别,而开豪车更多地是一种社会地位的标签,实际的基本功能层面不会有特别大的差距。人们意识的转变配合生产力水平提升带来的生活水平的均等化,将使越来越多的人反思过度竞争、过度内卷的合理性,那么随之而来的可能就是个体寻求更好的生活方式,对于功绩社会这套理念的反思和纠正,将会慢慢使得社会走向更加良性的轨道。

其次,国家和政府层面对于这种过度竞争机制的纠偏。刚开过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已经明确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向,说明国家已经意识到,市场经济在这方面存在某种程度的失灵,需要政府介入进行纠正了。企业的过度内卷竞争其实对各方面都没什么好处,对内通过极致竞争压低价格和利润,同时也压低了员工收入,对外则招致贸易国家的抵制情绪甚至“双反”调查,也是时候对这种不合理的内卷进行综合整治了。也许国家层面会先从产业、行业、企业层面入手进行整治,涉及到更加微观的个体层面可能仍然需要更长时间。但是如果是从企业以上的层面能够遏制这些过度的内卷式竞争,那么也一定会缓解企业的很多压力,企业如果不再陷入内卷,那么传递到员工的压力应该也会变小。各方对于互利共赢的社会发展模式的的推动,一定会减少内卷和内耗。

第三,教育资源配置、就业和行业收入的均等化。一直以来,教育资源的均衡配置就是教育改革的方向,政府对教育资源的投入以及对应的一些政策措施必将推动教育资源的均衡配置,教育资源惠及更多人群,将从源头上避免教育行业的竞争和内卷。就业方面,当前压力确实很大,我们也处于一个比较关键的经济转型期。曾经热门的专业可能多年以后成为冷门难就业专业,曾经高收入的行业一段时间后可能也会降低收入。在当前的竞争机制下,高收入的行业必然有更多人涌入,低收入的行业则更多人涌出,这种动态的变化也是促使行业间收入均等化的力量,伴随的也是因行业带来的社会地位也会均等化。再有,对于收入分配的政策优化,也将逐步改善目前收入差距过大的问题。

第四,社会个人思想理念的变化。目前个人都是功绩主体,为了个人生活而自我驱动进行竞争,随着生产力发展、生活保障水平提升、教育资源均衡、行业收入均等化,人们的思想理念必然会慢慢转变,逐渐抛弃那些功绩社会的特征标签。不再过度内卷,不再沉迷于展示自己的身份,更多关注自身的需求和发展,个体将拥有更多自由发展的空间。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特长和人生规划选择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不再被单一的功绩标准所束缚。在当前AI发展逐步会替代一些机械性重复性岗位的浪潮下,基于个人兴趣爱好的发展可能也是未来社会追求幸福的一种主要方式。

当每一个个体都能够在广阔的社会舞台中精准地找到契合自身特质与追求的位置时,他们便踏上了实现自身价值的道路。原本弥漫于社会各个角落的紧张竞争氛围将逐渐被合作共赢的新风尚所取代。人们不再将彼此视为竞争对手,时刻提防、算计,企图从他人的失利中获取利益,而是深刻认识到合作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在工作场所中,团队成员之间相互协作、取长补短,共同攻克艰巨的项目任务,为实现共同的目标而齐心协力。在这样的理想情境下,社会将自然而然地迈向更加和谐稳定的境界。内卷和焦虑现象将逐渐消失,个体不再被无尽的竞争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不再为了追逐功绩目标而牺牲自己的身心健康、家庭幸福以及个人兴趣爱好。他们能够以从容淡定的心态面对生活与工作,合理规划自己的人生路径,在追求自身发展的同时,也同时关心他人、回馈社会。社会也将因此摆脱内卷所带来的各种内耗,呈现出一片积极向上、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繁荣发展态势。

总之,身处功绩社会的人们,一方面需要有意识地来缓解内卷,防止过度,来逐渐更多地注重自我。另一方面,需要看到这些发展的趋势,相信未来一定会通过发展来逐步解决这些问题,进入一个更加良好的社会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