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爱,像秋天的桂花,香得浓烈,却经不起一场寒露。”

我是沈素琴,今年53岁,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每天的工作就是和那些泛黄的书页打交道,用细如发丝的毛笔蘸着浆糊,一点一点修补岁月的裂痕。有人说,我的工作像在和时间赛跑,可我知道,时间从来不会输,它只是静静地等着我们认输。

那天傍晚,寒露刚过,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我盘着青花瓷纹样的发簪,手腕上系着亡夫留下的上海牌机械表,走进了老茶馆的二楼包间。雕花窗棂上还留着前几天的雨渍,老式留声机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地唱着《玉蜻蜓》。周建军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老花镜腿,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口飘着几粒枸杞。

“沈老师,坐。”他站起来,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江南口音。我点点头,坐下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缺口。那缺口很小,像我心里藏着的秘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建军是退休的桥梁工程师,61岁,谈吐得体,举止从容。我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见过几次面,聊得还算投机。他喜欢说些年轻时的趣事,比如如何在工地上熬夜画图纸,如何在洱海边开了一家民宿。他说这些话时,眼里有光,像那些图纸上的线条,清晰而坚定。

“素琴,”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窗外的桂花落在地上,“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像在斟酌字句。窗外的凌霄花被一阵秋雨打落,花瓣粘在玻璃上,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我想,如果我们能在一起,就搬去洱海住吧。”他说,“像年轻人那样,纯粹地相爱,过二人世界。”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可我的手心却沁出了汗。我知道,有些话终究是瞒不住了。

“周老师,”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侬晓得伐,我这把年纪的欢喜,是要在灶披间生根的。”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我低下头,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角康复机构的接送卡。那是每周三天,我必须去的地方。我的孙子,小航,今年8岁,患有自闭症。他的父亲,我的独子,三年前因公殉职,留下这个孩子,成了我生命里最沉重的牵挂。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茶盏的缺口硌着我的指尖,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周建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我的袖口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匣子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我妻子留下的,”他轻声说,“里面是她手抄的桥梁图谱。她走的时候,我没打开过。”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眼里的光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对过去的执念。我们都带着过去的影子活着,像那些泛黄的书页,修补得再好,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素琴,”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难处,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我摇摇头,眼泪忽然涌了上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凌霄花花瓣被雨水冲走,消失在夜色里。我站起身,把冷掉的定胜糕重新包回油纸,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思考。

“周老师,”我最后说,“有些事,不是两个人就能解决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那些他画过的桥梁图纸,纵横交错,却找不到出口。我转身离开,茶盏的缺口还在指尖隐隐作痛。

“有些爱,像那座未完工的桥,明明看得见对岸,却永远走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