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推窗,老杏枝头的寒露突然坠地。那声碎玉般的清响,原是母亲留在世间的最后应答。她将魂魄化作千瓣月光,一片焚尽故园残梦,一片凝成我喉间永夜。

春衫针脚犹带体温,人已散作满堂空影。横笛声断处,廊下药炉余烬忽明忽灭,恍若她未说完的半句叮咛。檐角悬着的铜铃不再向东,每个晨昏都在复诵:从此人间路,来去皆逆旅。

我数着青砖裂纹丈量余生,裂缝里涌出二十载的晨昏定省——卯时三刻的汤药雾,戌时正点的艾草香,此刻皆成蚀骨的磷火。玉笛自裂作七节,每节空腔都蓄着未寄出的呼唤,风过时呜呜咽咽吹落满地冰魂。

清明雨打湿妆奁铜镜,照见春山倒悬如泪。母亲种下的忍冬藤正攀过西墙,每片新叶都在模仿她挥手道别的弧度。最痛是夜半翻身触到冷榻,恍惚仍有银针引着暖线,细密缝合我碎裂的肝肠。

梁间旧巢忽坠尘泥,惊破满室游丝般的光阴。廊下石阶生出的薄苔,原是她遗落的万千牵挂,经年累月已漫过门槛。我抱膝坐在老杏盘虬的根脉上,始知草木荣枯皆是天地怀抱,而人间至恸,莫过于成为断了线的纸鸢。

残月斜照东厢时,满地碎玉泛起幽蓝的偈语。春山依旧垂着黛色帘幕,原来母亲从未离去,她只是把自己拆解成万缕草烟,从此我每寸呼吸都是归途,每步风尘俱是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