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看到一篇文章《新年买旧书》。好巧,我这个周末也是在翻旧书。旧书有旧书的好。除了特定的购买需求,旧书就主打一个便宜,一两块、三五块,几十块就能得到一大堆,非常治愈。其更大的好处,在于它可以是一种“套索”式的探险——出发前什么都未知,出发后收获一连串“未知”。

就像这个周末,我不想约人也不想做事,就突然想起他们。储藏室一角兼做书橱,我走进去,视线从一本本书脊划过,竟有点“问姓惊初见”的新奇。

先翻出来的是《夜航船》。买它是因为初中语文课本上有一篇《湖心亭看雪》,文中那句“惟长堤一痕”折服无数人,在旧书网上乱逛时,看见作者张岱的名字,就果断买了他的这本《夜航船》。开始以为“航船”是动词,以为是静夜人不眠、泛舟看湖山,是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士人风范;看了前言才反应过来,张岱出身山阴大族,亦是吴人吴语,苏州闲话中把“船”称为“航船”,所以这是个名词。譬如拙政园西部的一座石舫旁的八角洞门,上面嵌着的“野航”二字题额,也就是乡野小舟的意思,这是给“香洲”这座舫名定调:野渡无人,小舟自横,不受羁绊、任性自然。

张岱

书读起来更自由。这是一本类书,就类似于知识小卡片汇编,每条都是独立的一则,上下不关联,可以随时起止,翻到哪页看哪页。且字数精简,大多二三十字一条,读起来极快,几十秒就一个“燃”点,让人一看上头。

譬如某天,我随便一翻,卷一“天文部·春”,第二十四条“青藜照读”:“元夕人皆游赏,独刘向在天禄阁校书。太乙真人以青藜杖燃火照之。”只有一句,但瞬间点燃了刚看完《哪吒2》的我的八卦之火。原来,太乙真人除了教导过哪吒,还照拂过刘向。刘向是真有其人,刘邦异母弟弟的玄孙,我知道《战国策》是他编订的,却没想到在古人笔下,他和哪吒还有一点近于师兄弟的香火情。

再翻,卷五“伦类部·朋友”,“停云”条后录:“陶元亮诗叙:‘停云,思亲友也。’故曰知交谓之停云。”文徵明家中的停云馆甚是有名,是他用来会客、燕聚之处,提到明四家,“停云馆”常在话题之中。我单知道“停云”这个名字,是典出陶渊明的诗句“霭霭停云,濛濛时雨”,但没有去认真看过全诗。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停云,和“旧雨”一样,是可以作为知交好友的别称的。所以这个词用在这里,既有对旧友的濛濛思念,又描绘出新知相聚,倾盖而语,不忍散去的欢愉。据说这个名字是文徵明的父亲文林所起,果然妥帖,文林真不愧是文家走上世家大族之路的开创性人物。

又翻,卷二“地理部·泉石”有“杜康泉”条:“舜祠东庑下,康汲此以酿酒。或以中泠水及惠山泉称之,一升重二十四铢,是泉较轻一铢。”杜康被认为是酿酒术的发明者,以他命名,可见这里的水是酿酒好原料;惠山泉被茶圣陆羽称为“天下第二泉”,中泠水则是“天下第一”。古人为了研究水的品质,还去称它的重量,说这天下第一、第二适宜于烹茶的水,是一样重的;而杜康泉的水则较之前两者,轻了二十四分之一。轻重自然有别,但看这一条,又觉得不管轻重,都是好水——如果用对地方的话!轻泉酿酒,重水烹茶,皆有所宜;也许反过来,用轻泉烹茶、重水酿酒,就都“泯然众人”了。所以做到人尽其才,比追求人人成才更有实效。

又一天,翻到卷三“人物部”:“唐昭宗以崔胤为相……,朱全忠以兵驱第五可范以下数百人于内侍省。”这个句子我会读,因为我记得有位汉代的苏州(基于郡治一致,为表述简单,这里把会稽、吴郡、平江等不同时代的行政区划名,都用现代称谓,统称苏州)郡守就姓“第五”。于是我又跑去旧书堆翻出《洪武·苏州府志》。卷十八至卷二十“牧守题名”记录了从秦到洪武年间好几百任苏州牧守的姓名,东汉的第五任,就是“第五伦”。“第五”是姓氏,去百度了一下才知道这个姓氏出于田齐。如果不翻旧书,我断不会突然去搜索“第五”,也不会有下面的收获。

顺着第五伦往下继续翻,竟然看到一些意想不到名字。提到苏州郡守们,现在苏州人人都知道范仲淹、文天祥,还有合称“苏州诗太守”的韦应物、白居易、刘禹锡,原来除了这五位,苏州还来过许多“大佬”。

譬如李元婴,唐太宗李世民的弟弟,受封滕王,王勃写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所登上的滕王阁,就是他在洪州都督任上建造的。去洪州之前,李元婴在苏州刺史任上短暂地待过一年,可惜他本人的历史评价不高,所以苏州人只知道《滕王阁序》而不提李元婴。

又如李德裕,牛李党争的政治领袖,会昌中兴的第一功臣,无论是在“哀”的方面提到李商隐的伤痛,还是在“乐”的方面追溯园林的悠游(李德裕的平泉山庄,在中国园林史中有着重要地位),李德裕都是绕不过的一个,我此前在各类文章中多次看过他的名字,惊讶的是他竟然也主政过苏州。

还有写出两首《悯农》的李绅,带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心,在829年前后来到苏州;还有以一篇“约稿”让《岳阳楼记》问世的滕子京,他在庆历四年春谪守巴陵郡,庆历六年八月庚午,改知苏州。可惜的是,路途迢迢,奔波劳苦,庆历七年正月到任,不满一个月就卒于任上。

还有凡读过中学的人都知道的张孝祥。这位写出“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的爱国词人,和文天祥一样高中状元,和文天祥一样做过苏州知府,和文天祥一样矢志抗金,爱国拳拳之心日月可鉴。我很喜爱他的《念奴娇·过洞庭》,但如果不是因为第五伦翻了这本《洪武·苏州府志》,我一定不会想到去搜一搜他有没有到苏州做过官。

例子太多了,不胜枚举。这个新年,就从一本《夜航船》开始,我零零碎碎地翻了六七本旧书,很是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串联起来,在已有的知识上得到扩充,得到既新、又非全然陌生的新知识。“问姓惊初见”之后,蓦地“称名忆旧容”,这种既没走出舒适区,又耳目一新的感觉太迷人。

看旧书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旧书太多,就只能堆在角落里。他们本就被低价处理,买回来又被堆了很久,再见到时,看起来都有些灰头土脸,但被尘封的外表下,有无数你不知道的有趣。你依着心意选择一本开始“探险”,觉得“还不错呀”,就会生出看作者其他作品的想法;或者被书中提到的另一本书勾起了兴趣,就去翻出来读一读全文。另一本书翻开,上文的故事可能会再上演一轮。这一轮、一轮的,起初手里不过是偶然抓住了一根绳头,抛出去后却套回来一串的藏宝,让你的探险之旅精彩纷呈。

有句古希腊谚语说: “狐狸知道许多事,刺猬知道一件最重要的事。”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帮助人们很容易就变成像刺猬一样的专家,在几分钟里就读完一本书,“掌握”它的精髓。但问题是,如果没有关键词作为套索的开端,再先进的人工智能工具,也不能给你带来任何东西。我们没办法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尚且可以去想办法知道;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那么只能等着天降运气,让自己能够知道。

书则不同。储物间的书堆里,有许多我知道自己不知道,以及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书,他们很旧,但都慷慨地呈现在面前,不搜索,他们也在;我的视线“翻页”过去了,他们还在。旧书从不急于瞄准你,给你精准的答案。它只沉默地堆在角落,等你无聊时翻开他。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但这个新年我无意中想起,它就为我“套”回来开了我不曾预料的未知——譬如哪吒的人间师兄弟,譬如《滕王阁序》与苏州的关系,又譬如张孝祥与文天祥在苏州的人格辉映。

原标题:旧书如新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余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