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杭州陈先生

凌晨三点的杭州九堡,霓虹灯在细雨里晕染成团,我蹲在鑫煌大厦17楼的消防通道抽烟。脚边散落着五张法院传票,最上面那张盖着鲜红的“立即执行”印章,被告栏里“杭州星耀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几个字被烟灰烫出焦痕。八个月前,我亲手把公司铜牌挂在这层楼时,怎么也想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租下这间400平loft那天,中介小吴搓着手说:“陈总眼光毒,九堡这地方可是直播风水宝地!”他说的没错,整栋楼昼夜响着“三二一上链接”的嘶吼,电梯里挤满拖着样品箱的主播,空气里浮动着粉底液、塑胶玩具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我用杭州房产抵押贷了80万,月息1.2%,装修时特意在直播间装了十台工业空调——主播们穿着吊带裙卖羽绒服时,可不能流汗脱妆。

从义乌小商品市场挖来的五个主播,是我在商贸城蹲守三天挑中的。小雨在皮带摊位前扭腰甩货,能把9块9的皮带卖出爱马仕的气场;小美卖首饰时,指甲油剥落的食指戳着屏幕,说这是“蒂芙尼平替”时眼都不眨。签合同时我耍了个心眼,把劳务合同写成“合作分成协议”,保底工资3万写在补充条款里。律师老同学劝我别玩火:“这么搞,主播跳槽你都拦不住。”我给他塞了条和天下:“在九堡,主播比蟑螂还多,跑了再招呗。”

首场直播GMV冲上百万那晚,我在直播间角落支了张行军床。小雨卖保暖内衣时“不小心”崩开两颗纽扣,观看人数瞬间飙到十万;小美把义乌镀金项链套在脖子上,锁骨在补光灯下白得发青:“宝子们看这光泽度,专柜两万八我砍掉四个零!”凌晨三点,飞瓜数据后台的曲线还在往上窜,我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像赌徒盯着骰盅开盅前最后一点缝隙。

危机来得比融资更快。双十一预热期第二天,运营总监老刘踹开办公室门时,我正给投资人演示PPT。他手机里五个直播间同时开播,小雨穿着我买的打光灯,在对面大楼卖同款内衣;小美脖子上的“蒂芙尼平替”换成真金链子,背景音乐还是我找外包团队剪的《好运来》。我翻过消防通道的窗户,踩着十二楼空调外机爬进对手公司时,对方老板正翘着二郎腿喝普洱:“陈总,我这有抖音官方流量包,分你主播用用?”

样品库像被蝗虫啃过的麦田。展示架上连假睫毛都没剩下,打包用的泡沫纸被踩出凌乱脚印。财务小张嘴唇发白:“退货押金垫了36万,平台罚款12万,供应商堵在楼下要货款。”我翻开主播合同,手写补充条款的墨迹被空调冷凝水晕开,违约金那栏的“5万”像五把钝刀。律师在电话里叹气:“按合作协议打官司,你连她们用的美颜滤镜参数都要不来。”

九堡的冬天阴冷刺骨。我在萧山机场截住要飞三亚的小雨,她行李箱里塞满我买的打歌服。“陈哥,对面给投流费是你十倍。”她嚼着口香糖,“这行不就图个快钱?”我攥着改签机票的手发抖,不是气,是怕——她身上那件貂绒大衣的吊牌还没剪,抵得上我三个月房贷。

把公司改成供应链基地是最后的挣扎。十万条加绒打底裤堆积成山,我在直播间喷上祖马龙香水当“海外尾单”甩卖,雇来六十岁的王阿姨当主播。她戴着老花镜念提词器:“老铁们,这裤衩子能穿三代!”弹幕都在刷“主播你孙子缺不缺后妈”,可退货率奇迹般降到30%。王阿姨偷偷跟我说:“我在菜场卖鱼三十年了,假秤都不会做,哪能骗人?”

转机像条滑腻的黄鳝,攥住了又溜走。莆田鞋商老林找上门时,我正用酒精棉擦直播架上的霉斑。他带来两卡车“巴黎世家同款”,我连夜给王阿姨装AI换脸插件,把皱纹换成虚拟偶像的发光肌。凌晨四点,循环播放的“假一赔命”口号里,七千双鞋秒空。财务算完账却哭了:“利润刚够交电费,陈总,空调开吗?”

讨债最凶那天,我在绿幕前挂出“公司转让”的横幅。背景循环播放主播跳槽视频,配乐换成《凉凉》。没想到五万人涌进直播间,弹幕比双十一还疯:“老板哭大声点,嘉年华就刷!”我掐着大腿挤出眼泪,收礼物的叮咚声像钢镚砸在脑仁上。下播时后台显示打赏八万六,比过去三个月净利润都多。

现在我在九堡开直播培训班,学费8888教人怎么卖惨。学员里有当初挖我的公会老板,他拍着大腿笑:“陈老弟这招绝,倒闭人设比小鲜肉好使!”昨天路过老公司,铜牌换成“破产清算中”的封条。新租户在直播间测试设备,嘶吼声穿透楼板:“三二一上链接!最后一波血亏价!”

银行经理上周约我喝茶,说房子暂时不拍卖了。“现在搞培训比直播来钱快吧?”他推过来一张名片,“有个客户想学怎么哭得逼真,你给打个折?”窗外的九堡永远飘着“九块九包邮”的声浪,我摸着口袋里刚收的学费,突然想起签贷款合同时他说的那句话:“在杭州,流量比人命贵。”

手机突然震动,是小雨的短信:“陈哥,我直播间被封了,你培训班能学维权不?”我删掉对话框,打开抖音。推荐页跳出她穿着貂绒大衣哭诉:“家人们,我被黑心公会坑惨了!”背景音乐还是那首《好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