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上来说,撇开驯化牲畜动物不谈,圈养野生动物的做法也是古已有之,只不过大多是国王和贵族才这么做。有意思的是,这种做法在全世界各地的古代文明中都很常见,称之为“动物收藏”,也可以理解为私人动物园。比如古亚述、古埃及,都有表现国王和法老狩猎和展示大型动物的艺术作品。而在古罗马时代,在宏伟的斗兽场中会展出罗马军队从远征中带回来的珍禽异兽,也会定期安排角斗士和猛兽搏斗。传说在公元2世纪初,图拉真皇帝为了庆祝自己的战功,举办了长达120天的斗兽表演,造成一万多只动物死亡。而公元8世纪的查理曼大帝,也有自己的大型动物收藏,其中最贵重的收藏品是一头来自阿拉伯帝国的大白象。又比如英国著名的伦敦塔,虽然叫做“塔”,但其实是一处堡垒,从13世纪到19世纪都是英国王家动物收藏的驻地。而古代中国也有类似的情况,不仅商纣王有自己养动物的园子,连推翻他的周武王也有自己的动物收藏。后来历朝历代都有专门放置珍奇动物的皇家园林,特别是那些外国朝贡时送来的动物,包括长颈鹿、犀牛、狮子等等。还有记录表明,印度的莫卧儿王朝、美洲的阿兹特克文明,都有规模庞大的动物收藏。

为什么世界各地的贵族和国王们都如此热衷于狩猎和收藏动物?从心理层面来说,人人都有好奇心,外国来的奇怪动物,谁不想看?而从更宏观的层面来说,这些动物和其他珍宝一样,都是稀有物品,可以用来炫耀自己身份的高贵。不仅如此,特别是猛兽和巨兽,能带来强烈的感官冲击,连这么强大的动物都被养起来了,可以作为强大权力的象征。出于类似的原因,民间也会有一些小规模的动物收藏,比如养各种鸟,或者在各种流动集市上表演的珍奇动物,但无论是多样性还是饲养的规模,都难以和贵族们相比。

而从18世纪后期开始,现代意义上的动物园才开始出现。世界上最早的动物园是巴黎植物园,于1793年开放。此后,从1828年开放的伦敦动物园开始,阿姆斯特丹动物园、柏林动物园和纽约中央公园等等新式动物园如雨后春笋一般在欧美国家出现。这些动物园和动物收藏的最大不同,就是具有更明显的公共性,观众不再仅仅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达官贵人,而是转移到了更广大的市民阶层。

同时,从19世纪下半叶开始,欧洲和美国的新兴动物学学会成员们开始研究异域物种的展览历史,他们不仅简洁而完整地记录了几个世纪以来的各类动物收藏,并把它们纳入了科学研究,还发明了一种新的叙事,把动物园的历史看成是人类启蒙过程的一部分,从对大自然的征服和奴役,变得更加重视自然,更加强调科学。这些研究大多由新式公共动物园支持创作,对面向大众的新型动物展览有一种乐观的进步主义观点。比如1911年,一位德国学者说,“其实对很多人而言,以前的动物园差不多等同于大型动物收藏,满足的只有游客的好奇心。而今天,任何严肃的人都不会质疑动物园的教育和科学意义。动物园一方面能增长大众的见闻,增进对自然的认知,增进人们(尤其是年轻人)观察动物的兴趣,另一方面能服务于科学。”他们会说,现代动物园存在的核心理由主要有四个,教育大众、科学研究、作为环境和保护和动物保护运动的中心,以及满足城市居民对自然的基本需求。

不过,我们要注意,不能简单地把动物园的出现看成是一种进步。这种观点最大的漏洞,是忽略了现代动物园和古代动物收藏的连续性。他举例说,18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欧根亲王建立了欧洲最大的动物收藏之一,也就是现在维也纳的美景宫。欧根亲王对自己的收藏品有浓厚的兴趣,他积极地派人去阿姆斯特丹、伦敦,以及意大利和法国的主要城市去采购各种各样的珍品。包括从秘鲁、印度、土耳其等地运来的椰枣树、咖啡树、龙血树等等,动物园里面有鹰和秃鹫,印度的牛、鹿和狼,欧洲的野牛和盘羊,非洲的野牛和野猪、鸵鸟、狮子等等。而在美景宫中,还有非常多的藏书,最高峰时有一万五千多册书籍。欧根亲王既强调美景宫的收藏属性,会把自己的藏书都用昂贵的皮革重新包装,烫上自己姓名的花押和家族徽章,也会自己去仔细观察动物,留下不少研究记录。也就是说,动物收藏并非完全为了个人地位的炫耀,也往往具有科学教育的功能。

相比之下,动物园也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纯粹”。作者指出,19世纪中期开始出现的动物园更像一个公共娱乐场所,而不是科研站点。比如伦敦动物园,一开始只允许伦敦动物学学会成员参观,后来是周一到周六,公众可以买门票入园,周日和舞会保持封闭。再到1850年之后,军乐队表演、公园茶会这样的娱乐项目,都开始对公众开放,并最终成为城市大众喜爱的户外公共娱乐场所。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投喂动物就成了一项游客娱乐的重要活动。在19世纪中期的一幅描绘伦敦动物园的画中,我们就会看到人们围着两只大象,直接伸手递食物给大象。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大象和游客周围就已经是没有护栏的了。不过,要真正说清楚现代动物园的核心特质,我们还是要再来看所谓的“哈根贝克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