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体验到肾上腺素的存在,是小学六年级的考试。那次我参加大队活动,迟到了好久,等铃响交卷的时候,还有两道数学题没做。不过是一次随堂考,老师并没有催我交的意思。我却感觉天要塌了,死死按住卷子,疯狂地写计算过程,同学们纷纷站起来,试卷摩擦的声音,从悉悉索索到哗哗作响,交杂着耳语、轻笑和对答案的声音。我仿佛陷入一场梦魇,周围变成了泥潭,无法呼吸,拼命想着写完,答案却那么遥远。突然,从耻骨的地方传来针刺般的疼痛,很快传导到腹部,全身一刹那僵住。我感觉自己要挂了,僵硬和疼痛让我说不出话来,周围人的声音都很遥远,我甚至无法求助。

直到那个念头出现:这次考试就算了吧。这个念头如同一声响磬,我忽然可以大口呼吸,腹部的疼痛渐渐消散,教室里的喧闹闯进耳鼓。我走过去跟老师解释,原来她压根没打算收我的卷子,没人知道,一场无关紧要的随堂考,让我经历了那样一场“考验”。

最近刷完《善意的竞争》,搁置那些悬疑和girls love,那个异化的考试世界,突然唤起我对那场考试的记忆。东亚文化中,对考试,尤其是所谓决定命运,有一种病态的痴狂。年轻时看过一篇日本社会派推理,具体情节忘了,大约是一群全职主妇为了给孩子争取金牌补习班的名额,各种谋杀算计献身。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后来看了《我要进前十》《青春派》《全城高考》《垫底辣妹》《善意的竞争》……发现鲤鱼跃龙门式的、决定命运的考试,始终是东亚文化的母题。尤其是纪录片《高考》里毛坦厂中学里那些孤注一掷的孩子与家长,纪录片《高三》里那句经典台词“没有高考,你拼得过富二代吗?”

可怕的是,很多富二代在“卷”的程度上,丝毫不逊于芸芸众生,各种音体美特长、游学项目、双语甚至三语教学,恨不得小学没入学就已经会弹竖琴、打板球、通读四大名著和莎士比亚,等高考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讨论维特根斯坦和胡塞尔、手握八项专利。即使站在这样的山巅,考试也丝毫不敢放松,刷题也不比衡水和毛坦厂少。据说北京名校人大附中高三有个口号,“今年不努力,明年去隔壁”,他们隔壁是人民大学……你的天花板,是人家的底线。

六年级那次考试后,我放下了一些东西。曾经因为考94分而哭一中午,曾经因为错了一道题没有满分而吃不下饭,曾经因为考了第二名就憎恨超过我的同学,但那次如同涅槃一样的体验后,我把每次考试就当成普通的做题,尽心答题就好。我依然会“表演”好学生,成绩稳定在前三到五名,偶尔一次考得不好,还参加过表决心大会,誓言超过XXX,老师很满意,可我就当成联欢会表演节目,没有任何要额外学习的行动和努力,下课去打球,放学会打牌。

我的目标从考试,转移到“学会”。所以我上课会格外专注,中学那些知识点并不算很难,上课足以掌握基础,再延伸出几种解题套路,应付考试就够了。我不刷题,高三的时候数学练习册80%保持空白,看过题后知道自己能做出来,便打个钩了事。父母对我没啥太大要求,老师想让我拼清北,但看我无可无不可的德性,也都摇头叹息。靠着这种有底线地混,居然因为运气混进了名校。

夫人比我学霸很多,考到我们系,她发挥失常,我超常发挥。最近因为看剧聊起考试的异化,都感叹当年的幸运和轻松。以现在考题的难度和竞争激烈程度,我俩大概率没法复刻当年的排名。

即便回到过去,我俩也不会让自己卷成如此,并决定不让儿子参与这场“善意的竞争”,考试的异化,在于把成绩和排名置于获得知识之上。而教育除了获得知识,还在于培养善良、公义的人格,在于培养独立思考的精神和逻辑能力,量化的考试难以实现,我们更无法苛求学校教育,因为父母家庭在教育中扮演着更重要的角色。

有句鸡汤说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站在我的角度上也许认同这句话,但每个人的角度和处境不同。那些工薪阶层家庭的孩子,需要通过学历来谋求更好职业的可能性,那些偏远贫困家庭的孩子,需要通过大学挤进大城市的罅隙,获得些许落地生根的机会。每一分真的可能改变命运。

我尽管不喜欢张雪峰,但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学历和专业,依然是职场招聘的门槛,而且这种方法的信度和效度相对更高,而且学历相对公平,不像性别、肤色、外貌之类是先天决定的。

不是进身之阶本身出了问题,而是“进身”这一概念在阶层观念严重的东亚文化中,本身存在问题。

向上流动的魔咒,是因为存在一种单向度的上下,于是人们恐惧跌落,拼命向上。最近看到不少自媒体的“劝慰”:失业千万别干滴滴、送外卖,积累不了技能和经验。看上去无比正确,也符合近年来“终身学习”的论调。

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误解了学习。长久以来“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思考定式,决定了人们将学习功利化的趋势。学习是为了考试,为了成绩,为了工作,为了收入……而忘了学习就是为了学习本身,现代社会中,求知不是以生存为目的,“知”本身就是目的,进一步说知行合一才是真正需要实现的状态。对金钱、权力的渴望,对身份、阶层的认知,决定我们始终无法以平等心看待别人、看待自己。知识本身是乐趣,而非贵贱之别,职业本身是手段,也无高低之分。考试的压力来自于社会评价的错位,对焦虑的家长、严格的老师、无助的孩子,我说不出责怪的话。只有当一切职业、一切人都有同等尊严的时候,让学习回归求知乐趣的时候,考试的压力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