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门前的溪流
我的故乡坐落在月田镇大桥村,一个被青山环抱的小村落。老屋的门前横着一条无名的小溪,它从深山的石缝中蜿蜒而来,裹挟着碎石的棱角与野花的芬芳,日复一日地低吟浅唱。溪水不宽,最窄处只需几步便能跨过;水也不深,一般情况下只漫过脚踝。但这条溪流,却像一条银色的丝线,将我的童年与故乡紧紧缝缀在一起。
清晨的溪流总是裹着一层薄雾,仿佛昨夜星辰的碎片还未散尽。天未大亮时,村里的男人们便挑着木桶来溪边取水。他们赤脚踩在湿滑的青石上,弯腰舀水的动作像一场虔诚的仪式。水桶沉入溪心的刹那,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惊得石缝间的木虾慌忙缩回钳子。那些虾子通体透明,浅青色的内脏若隐若现,像是被溪水雕琢的活玉。母亲常说:“这溪水养人,比井水还甜。”她将水倒入门口的青釉大缸,缸底沉淀着细沙,阳光斜斜照来时,水面便浮起一层碎金。
傍晚的溪流则是另一番热闹。女人们挎着竹篮来浣衣,木杵敲打粗布的“咚咚”声与溪水的“哗哗”声交织成歌。捣衣的妇人偶尔直起腰,撩起鬓角的碎发,对着远处嬉闹的孩子笑骂两句:“莫踩了菜地!”而我们这些“小猢狲”只顾赤着脚在浅滩追逐,任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溅起的泥点沾满裤腿。溪底的鹅卵石被岁月磨得圆润,硌在脚心又痒又疼,却成了最天然的玩具,捡一块扁石打水漂,看它在水面弹跳三五下,便能引得一阵欢呼。
木虾是溪流馈赠给孩子的宝藏。它们白天蜷缩在石缝深处,只露出两柄细钳,像守财奴攥着珍宝。到了夜晚,月光为溪水镀上一层银纱,虾群便悄然出洞,在粼粼波光中游弋。我们提着竹篾编的虾笼,蹑手蹑脚地靠近。虾笼沉入水中的瞬间,木虾惊慌失措地乱窜,透明的身躯在月光下划出细碎的波澜。偶尔笼中还会混入几条小鱼,鳞片闪着蓝光,尾巴一甩便溅得人满脸水珠。归家后,母亲将虾米倒入铁锅,青灰色的外壳遇热瞬间蜷曲成红玛瑙。那鲜甜的滋味,是如今任何海鲜馆都复刻不了的乡愁。
夏季的溪流是孩子们的乐园。离家半里处有一方深潭,水色幽碧,深不过成人胸口,却被村里人戏称为“龙王的澡盆”。我们常趁大人午睡时偷溜去凫水,扑腾起的水花惊得岸边梨树上的蝉鸣骤歇。溪边的老梨树是祖辈栽下的,枝干虬结如苍龙,盛夏时缀满青梨。那梨子生涩,咬一口酸得人龇牙咧嘴,却不妨碍我们攀上枝头,学孙猴子摘蟠桃。邻家梦岩叔的梨树结的果更甜,我们常借口捡风筝,偷偷摸几个揣进衣兜。梨子啃完后,核儿随手丢进溪水,看它随波逐流,恍惚间竟觉得那核儿能漂到山外的世界。
溪流也有暴烈的时候。雨季的山洪裹挟着断枝与泥沙呼啸而下,浑浊的浪头撞击石壁,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村里的汉子们却视之为吉时,他们连夜将伐好的竹木扎成排,趁洪水未退时顺流放排。竹排如游龙般在激流中起伏,撑篙的汉子吼着号子,古铜色的脊背绷紧如弓弦。那时的我总趴在窗边,看竹排消失在雾气缭绕的峡谷尽头,仿佛它们真能漂到天边的海。后来,公路修进了山,卡车轰鸣着碾碎了放排的旧俗。溪流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后零星的枯枝提醒着往昔的喧嚣。
多年后我重返故乡,溪水依然清浅,却再不见挑水人的扁担、捣衣妇的木杵。青釉水缸早已裂了缝,缸底的细沙被岁月风干成苍白的粉末。老梨树仍在,只是枝桠稀疏,再也结不出酸涩的果。我蹲下身,将手探入溪水,凉意顺着指尖漫上心头。原来故乡从未远去,它只是化作了一脉溪流,日夜流淌在记忆的河床。那些被溪水带走的童年、捣衣声、竹排号子,如今都成了水面上的浮光,一触即散,却永远粼粼不息。
母亲常说,人生如溪,终要流向远方。可走得再远,魂梦里总有一截溪水在回响。它流过石缝间的木虾,流过捣衣声碎成的月光,流过竹排上汉子们的号子,最终汇成一条无形的脐带,将游子的心跳与故乡的脉搏紧紧相连。有时我会想,究竟是我在眺望溪流的尽头,还是溪流在凝望我背影的尽头?答案或许藏在那枚顺水漂走的梨核里,它沉入某处泥沙,悄悄长成了另一棵梨树,在某个陌生的岸边,结出一树熟悉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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