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山深处。第一缕春息,最先被父亲嗅到。
十月。父亲在地里,佝偻着腰,像与大地耳语。镰刀起落间,枯黄包谷杆被葛藤拦腰缠绕,裹成金褐色经卷。当霜刃,割断最后一株包谷杆经脉,二十亩土地,便裸露出嶙峋轮廓。
萝卜收尽那天。犁铧发出清越颤音,父亲牵来老牛,走进地间。泥土在犁铧下翻卷,散出潮湿气息。老牛反刍的闷响,与父亲的吆喝交织,构成庄重时序——他正在为来年春播做准备。
冬月。第一场雪覆盖山坳,父亲开始翻掘粪土。他布满老茧的手,握住磨得发亮的粪叉,弯腰钻进猪圈。粪叉刺入板结粪土,冰晶碎裂脆响,仿佛惊扰了土地沉睡鼾声。他单薄的背影,嵌在灰白天光里。棉袄肩头结着霜花,口中白雾,与粪土热气纠缠。那些混杂着包谷杆碎屑的粪团,被堆成规整方阵,等待发酵成土地的酒曲。
腊月。祭灶那日,父亲将农具,一一请进灶房里间。仿佛为它们,举行一场庄重仪式。银亮锄面,映着跳动灶火。镰刀如弯月,悬上斑驳土墙。竹编背篓与簸箕,倚成方阵,等待来年召唤。父亲粗糙指节,抚过木柄上厚重包浆,像抚摸老牛温驯脊背。灶膛余温漫过门槛,为这些沉默农具,镀上一层暖晕。仿佛在说:“歇会儿吧,来年春播,又要辛苦一年。”
这些铁骨木魂,醒得比立春更早。大年初三清晨。石板檐角冰棱未消,父亲掀开麻布罩帘,闪身进入灶房里间。镰刀在掌中翻转三遭,试过松动榫卯;背篓系经他手里穿梭,断茬处长出崭新绳结。“准备开工了”,他轻声言语。
大年初五。残月尚钩着山尖,父亲的身影,已消失在山的那边。结霜的背笼,压得竹篾吱呀作响。那堆蛰伏了整个寒冬的粪土,在晨光中冒出白气。地头上,浮出十数个身影。张三叔扛着铁锹,王家伯拿着簸箕,李二婶挎着竹篮,在熹微晨光中汇聚。这是秦巴山区,沿袭百年的“转转活”——今日种我家洋芋,明晨耕你家旱地。没有契约文书,只有农具相碰的叮当声,在群山间写下无字碑文。
父亲在坡地最高处。锄柄起落,铁器破开板结冻土的脆响,像春雷叩击地壳。每个洋芋窝子,掘得棱角分明。窝距,恰似他拇指关节宽度。两两成双,列阵于土地之上。沿着墨斗弹出的直线,次第铺展。像大地,被刻下田垄诗行。
“芽眼要朝上!”我记着父亲的叮嘱,将洋芋种轻轻丢进窝底。灰褐色块茎坠落瞬间,土壤深处,传来隐秘欢喜。
李二婶扬粪肥,总先抓一把试风向。粪粒均匀散在垄沟里,像给土镶了圈褐边。父亲跟在后头,用锄头压实最后一抔土。姿势,如同为奶奶坟茔添土,同样虔诚。
夕阳染红山梁时,最后一锹土,培实了垄背。洋芋垄,像经纬仪打出的基准线,将山坡切割成,深浅相间的条绒。
二十天后。田间星星点点拱出绿芽,霜还挂在茬口,芽尖却已顶破土块。父亲说,深埋的种子,不怕倒春寒。等日头晒透地皮,嫩苗自会带着伤疤,向上生长。土地从不骗人。你压进多沉的汗,它就还你多实的根。
厨房的烟火,是另一场耕作。
新年的喧嚣,仍在院角徘徊。母亲,已俯身筹备“转转活”宴席。
头天。母亲把泡胀的黄豆,喂进磨眼。乳白浆汁,顺着石槽淌成溪流。豆浆入锅,小火慢煮。浮沫如雪,豆皮渐浮时,撒入切碎的干白菜。加盐搅拌,温火再煮片刻,一锅和渣便成了山河的缩影。
父亲也没闲着。在砧板上,利落地分解腊肉。刀锋过处,肌理间,渗出琥珀色岁月。小孩们,围在火塘边刮洋芋。瓷盆里,堆起微型雪山似的银屑。刮净的块茎,泡在水桶。这些洋芋,次日要做洋芋粑粑,还有酸辣洋芋丝。
当天。鸡叫头遍,母亲起床。厨房里暖黄灯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坚毅轮廓。
她在筛子上铺纱布。倒入包谷面加水拌匀,醒面半小时后,上竹制蒸笼。大火蒸一小时,再转小火。另一层,渣辣子盐菜蒸肉,与大小酥肉排列整齐。随着袅袅蒸汽,脂香在房间荡漾。
猪蹄入锅,加生姜、大蒜、当归,小火慢炖。随着时间推移,汤色渐渐奶白。油脂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金纱。随之,切好白萝卜,浸入奶白浓汤,将山野清气化入膏腴。上桌时,撒一把翠绿葱花,瞬间点亮锅汤,宛如春日写意画。
另一隅。母亲将鲜嫩鸡肉,与姜片、蒜头、干香菇,依次放入铁锅,小火慢炖。姜片的辛辣、蒜头的醇厚、干香菇独有的菌香,迅速与鸡肉相拥。热气氤氲中,香味霸道弥漫。
母亲的手,指挥着油盐酱醋。干辣椒在热油中炸裂,蒜末与香菜,在瓷碗里重构味觉森林,泼洒出秦岭以南最浓烈的春信。
正午阳光斜切窗棂时。十八道菜肴,在圆桌上摆成同心圆。金黄色洋芋粑粑,镶着肥瘦相间腊肉。猪蹄汤里,白萝卜吸饱了油星。魔芋豆腐,颤巍巍顶着酸菜红辣椒。一桌子陕南地域特色佳肴,配上和渣面面饭。
女人们绾起银丝,男人们斟满包谷酒,孩子们打闹嬉笑。
这场流转千年盛宴,最终,化作屋檐下的炊烟。融进,秦巴山岭春色里。那些石磨、柴灶与粗瓷碗盏,原是祖先埋在大地深处的箴言。每逢立春,便借着主妇双手,在人间重说一遍:所谓生生不息,不过是把黄豆磨成月色,将时令烹作佳肴,让屋檐下的烟火,永远比山外的风,更早知晓春的消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