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四度穿过洛阳城阙,这座十三朝王气氤氲的古都,总在暮鼓晨钟里将我引向伊水之畔。龙门石窟像枚嵌在时光褶皱里的玉珏,总在暮色中泛起温润的辉光,让朝圣者的脚步不自觉地循着千年凿痕而去。伊阙两岸的崖壁绵延三十余里,峭立如展开的经卷。2345窟佛国世界次第显现,十万尊造像的衣纹在晨昏线里浮动,恍若佛陀垂落的千幅袈裟。宾阳洞的帝后礼佛图尚存北魏衣袖间的松烟墨韵,万佛洞的璎珞折射着武周盛世的鎏金光影。那些被风蚀的断肢残躯里,依然能触到匠人凿刀的温度——莲花座上的凿痕是凝固的涟漪,菩萨低垂的眼睑还悬着未滴落的慈悲。

当2800块碑刻在斜阳里苏醒,我总想起《龙门二十品》里凝固的魏碑风骨。那些铁画银钩的题记,原是盛唐工匠在石屑纷飞中刻下的永恒诗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赞誉碑文,不过是给这座活着的石刻博物馆添了枚当代的注脚——真正的史诗,是卢舍那大佛嘴角那抹穿越千年的微笑,是古阳洞里比丘慧成造像记中未干的墨痕,是伊水倒影里永不褪色的盛唐残照。

八月的伊河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当我第四次踏过龙门桥时,钟磬声正穿透1300年的晨雾飘来。河岸垂柳拂过花岗岩碑刻,拓印在石壁上的北魏云纹在阳光下苏醒,像无数双古老的眼睛,注视着往来如织的朝圣者。沿着西山崖壁蜿蜒而行,指尖触到的每一道凿痕都在诉说着光阴的故事。公元493年的某个清晨,鲜卑族的工匠将第一柄铁錾刺入石灰岩的肌理,自此开启了横跨十四个世纪的艺术长征。北魏的秀骨清像里藏着草原民族的浪漫想象,盛唐的丰腴造像则凝固着长安的盛世气度——佛龛间的衣纹流转,俨然一部立体的中国美学演变史。在古阳洞斑驳的经变浮雕中,我分明看见丝绸之路上走来的希腊式卷发与波斯璎珞,在华夏匠人的刻刀下幻化成飘逸的飞天广带。

转过莲花洞的拐角,卢舍那大佛的圣光忽然倾泻而下。这尊通高十七米的巨像仿佛将整座香山化作了莲花宝座,武则天捐出两万贯脂粉钱铸造的传说,让佛的面容氤氲着女皇的威仪与慈悲。当正午的日光掠过佛髻的螺发,那些被岁月剥蚀的彩绘竟在刹那间复活:青金石染就的眉目流转着盛唐的月光,朱砂点染的唇畔含着超越时空的微笑。法国汉学家伯希和曾在此驻足三日,将这种东方神韵称为“岩石中绽放的永恒春天”。

伊水东岸的文物保护实验室里,中意两国专家正在用纳米材料修复残缺的璎珞。玻璃幕墙上映出千年佛影与精密仪器的奇妙叠合,恰似文明的接力。自1953年成立保管所以来,这里见证过加拿大归还的罗汉像穿越重洋的归途,记录着敦煌研究院与罗马修复中心的技术对话。那些镌刻在联合国报告里的保护数据,此刻化作脚手架上游走的激光笔,正在为残缺的经幢续写未来。

暮色四合时登上香山寺,看十万佛龛次第点亮。伊阙两岸的造像群宛如凝固的乐章:北魏的瘦劲是清越的编钟,盛唐的丰腴是浑厚的黄钟,宋元的朴拙则是悠远的尺八。而卢舍那大佛永恒的微笑,恰似贯穿始终的定音鼓,将一千四百年的风雨都谱成了庄严梵唱。那些穿梭在洞窟间的各国游客,他们的惊叹声正与古阳洞的梵呗共鸣,在伊河的水纹里续写着新的文明复调。

当最后一线余晖吻别奉先寺的飞檐,我忽然读懂龙门为何被称作“石头上的长安”。这里每道斧凿都是匠人与佛的私语,每片剥落的金箔都藏着王朝的叹息。那些穿越战火与风霜存续至今的造像,何尝不是华夏文明在历史长河中的倔强泅渡?此刻,明月升起在擂鼓台上空,将十万尊佛影投映成流动的银河——这是属于全人类的精神穹顶,是镌刻在时光褶皱里的永恒交响。

每当我驻足奉先寺前,总能听见北魏的铁凿与盛唐的梵呗在崖壁间交响。那些被时光剥蚀的造像,恰似文明结痂的伤口里绽放的莲花,在残缺中见证着永恒的完整。四度朝谒,方知这龙门山色原是中华文明的舍利塔,在河洛大地铺展成永不闭合的经卷。

作者:何焕强 来源:强哥拾海

何焕强 海南昌江人,中央党校研究生学历,曾在县、地市、省委省政府部门工作,历任股、科、处、副厅级干部。现为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庐江根文化工作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兼秘书长。1981年起发表文章及出版书籍累计达300多万字,出版书籍《大潮中的探索》、《说何—中华何姓历史文化述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