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两个男人间,一个年长叫博兰,一个年轻叫莱尔德曼。博兰约莱尔德曼在一间酒吧见面,他想跟莱尔德曼聊一下他妻子安娜贝拉出轨的事情,而莱尔德曼正是他妻子出轨的对象。两人见了面,都还算礼貌,博兰请莱尔德曼喝酒,博兰说:“今天我必须喝点酒,你把我妻子抢走了,这可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博兰是小地方人,他在家那边开了一间面包房,而莱尔德曼是都柏林人,在木材行业工作,很明显莱尔德曼在各方面都优于博兰。博兰觉得妻子肯定在莱尔德曼面前说过,他的丈夫,也就是博兰,就是个土包子。
但此刻博兰步步为营推进这场对话,他告诉莱尔德曼,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是否有娶她的打算,你们后续的计划是什么?莱尔德曼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希望安娜贝拉尽快搬到我家来,我有一间有七个房间的公寓,过段时间我们会买栋房子,自从我见到安娜贝拉的第一眼,我就认定非他不娶。博兰看着莱尔德曼,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小说在这里出现了第一个反转,特雷弗写道,博兰在心中提醒自己小心措辞,他最不愿见到的结局就是让面前的这个男人改变主意,换一句话说,他想要的正是有人能娶走自己的妻子。可这是为什么呢?我们接着往下读。
博兰从妻子嘴里听见莱尔德曼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马上就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那是他小学时候的事了,一个叫莱尔德曼的低年级学生在全校出了名,他被校园恶霸欺负,他们把他的头摁进马桶,用马桶刷他的头,而起因只是莱尔德曼抹的发油味道令恶霸不爽。博兰后来确认,妻子出轨的莱尔德曼正是他小学的那位莱尔德曼,见面后博兰刻意向莱尔德曼提起小学,但他没说他知道他被欺凌的事,他挑破又不说破,他乐意观看这位莱尔德曼的尴尬和遮掩。莱尔德曼岔开话题,说起他和安娜贝拉打算要孩子,并且已经在考虑要把孩子送哪儿上学了。博兰和安娜贝拉结婚多年,但一直没有孩子,莱尔德曼显然是用孩子的事来反击博兰,他甚至阴阳怪气地对博兰说:“很抱歉你在那方面不太顺利。”但这件事其实压根攻击不到博兰,因为他之所以和安娜贝拉没有孩子,是因为安娜贝拉无法生育,这是安娜贝拉亲口承认过的,眼下莱尔德曼兴致勃勃想要一个孩子,显然是因为安娜贝拉骗了他,他们根本不会有孩子。
博兰和安娜贝拉的婚姻在出轨前就已经有问题了,甚至已经到了临界点。在博兰看来,安娜贝拉是一个“早晚会厌倦世界上的一切”的女人,她到时也会像厌倦博兰一样厌倦她的新欢莱尔德曼。博兰想象,安娜贝拉会在做指甲的时候和莱尔德曼吵架,她会没完没了地翻旧账,因为她在博兰的生活中就是这样的。而且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撒谎,这一点在她跟莱尔德曼的相处中显然也没有改变。但博兰忍住没有跟莱尔德曼提这些,他把话题又绕回到小学。他说,你记得有一个绰号是死神的同学吗?莱尔德曼马上说,我一个都不记得了,他还表示他差不多该走了。这时博兰毫不犹豫丢出了那一句:“他们就是在马桶里给你洗头的混蛋。”博兰说完就后悔了,他不应该惹怒莱尔德曼的,因为莱尔德曼把安娜贝拉带走是件好事,他早就在憧憬自己的单身生活了。博兰于是马上又补了一句:我说错话了,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莱尔德曼起身要走,而这时博兰酒劲上来,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他一股脑把什么都说了。他说:“安娜贝拉没有告诉你她生不出孩子,她没有告诉你她会带两只猫去你家,她没有告诉你她无聊的时候会脸色煞白,你在自己找罪受,莱尔德曼,这是过来人的经验。”而莱尔德曼反击博兰说:“她告诉了我,你没有一刻是清醒的,爱尔兰的每个赛马场都禁止你入内。”而博兰说这是安娜贝拉的谎言,他从不赌马,而且除了今天这种场合,他很少喝酒。到底是博兰在撒谎,还是安娜贝拉在撒谎,还是这两人都在撒谎,我们不得而知,特雷弗也正是借由这种“真真假假”“不得而知”,让我们从关注事实,转向关注人物汹涌复杂的情绪。
那到底此刻的博兰是何情绪呢?按小说前面铺垫的,他出于怒火,也出于要在另一个男人面前逞能,说出了安娜贝拉无法生育的的事实,而莱尔德曼很有可能因为这件事反悔不再娶安娜贝拉了,博兰憧憬多时的单身生活可能就此泡汤。博兰后悔吗,遗憾吗,恼怒吗,以及面对他的婚姻生活,他此刻迷茫吗?特雷弗写到这里,又给我们来了一个反转。一番争执后,莱尔德曼走了,留博兰一人在餐桌边,他点了一份鳕鱼,一边吃一边想起自己的婚礼,当时岳父开玩笑对他说,你娶了个大麻烦,安娜贝拉是个讨人喜欢的大麻烦。当他把安娜贝拉带回家时候,他一个小地方人娶了一个来自都柏林的漂亮姑娘,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幸运儿。要到后来,他才知道岳父所说的麻烦是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幸运建立在什么之上,那就是安娜贝拉无法生育。特雷弗写道:“无法生育的不幸给安娜贝拉带来无限的痛苦,足以把美丽化为恶毒,这就是博兰婚姻的全部,仅此而已。”博兰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是理解安娜贝拉的,她来到一个并不属于她的小镇,委身于乡下糕饼店主的儿子,她怎么会不厌倦呢?
回去的路上,博兰想安娜贝拉的东西收好了吗,她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呢,莱尔德曼会来接她吗?可转念一想,他几乎笃定莱尔德曼不会来接安娜贝拉了。他其实是故意讲到孩子的事的,他知道莱尔德曼不会在乎那起学生时代的恶作剧,也不会在乎他说的安娜贝拉的不好,“那不过是这种场合下可以预见的侮辱”,但生育这件事是“致命”的。在博兰看来,莱尔德曼这种男人一定想要个孩子,他绝对不能接受无法生育这件事。博兰对安娜贝拉的怨念和指责是真实的,对这段鸡飞狗跳的婚姻的厌倦也是真实的,甚至他不时透露出来的希望结束这段婚姻、开始单身生活的想法也是真实的。但与此同时,他对安娜贝拉的理解也是真实的,他不能果断放手让她离去也是真实的。在小说的最后,特雷弗写道,博兰走进一间酒吧,独自在那儿坐了许久,“他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为什么无法让莱尔德曼将她带走。”
这篇小说再一次显示了特雷弗高超的情节构造能力,一场会面也能写出如此之多的转折,可谓峰回路转。而人物的情感也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转折中,渐显层次,每一个转折都让情感的层次更丰富一点,以至于到最后这份情感变得无比复杂,令人难以言说,只能心生感叹。博兰和莱尔德曼,他们是情敌的关系,也可以说是前人和后人的关系,一个已经走到婚姻的尾声,一个刚刚要走进婚姻。所以他们的这场会面,表面上是一场情敌的会战,但实质上更像是一个在爱情婚姻之网中被困许久的人,来告诉一个网外的人,你将会要经历什么?在博兰的讲述中,他从幸运儿,变成倒霉蛋,爱意淡去后,他们对彼此充满怨恨和厌倦,可是又割舍不了。说得更直接一点,威廉·特雷弗笔下的爱,是一场困局,而且似乎爱得越深,就会被困得越深,就像小说最后的博兰,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遍又一遍问自己,这到底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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