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他们中的许多人和亚历一样,只是希望去往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切断和过去的联系。在他们看来,遥远的中国是一张充满可能性的、可以从零开始书写的白纸。他们可以跳出原本包裹着他们的社会架构,换上一个崭新的中文名字,用“老外”这个身份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在亚历的感受里,故乡意大利是个复杂的概念。那里有亲朋好友、熟悉的饮食和AC米兰,但也有多年来居高不下的失业率,过于大男子主义的文化传统,以及令年轻人望而生畏的阶层结构。而中国呢?中国意味着逃离这一切。在北京,亚历的外国人圈子包括各国使馆的职员、雅思考官、外教,还有像他这样的留学生。这些留在中国的外国人抛去了和年龄有关的身份,不追求成家立业,下班后相约去朝阳公园踢球,在三里屯的酒吧里喝到深夜,再打滴滴回家。无论是初来乍到、二十出头的青年,还是年届半百的“老老外”,都像是同一辈人,时间在他们身上好像静止了。亚历听到有人说,中国是“老外的梦幻岛”,这是儿童文学名著《彼得潘》里的一个典故,意思是留在这里的外国人仿佛葆有永恒的青春。

可是“永恒的青春”未尝不是一种诅咒。作为代价,这些旅居异国的人失去了生活的节奏。由于缺少相似社会背景的人作为参照,他们大都没有明确的职业规划,对自我的价值认识模糊,不知道自己要创造什么、建立什么或承担什么。亚历踢球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来自苏格兰的朋友,他 2008 年来到中国,原本想要当个作家,然而只写了三个月,他就放弃了,转行做了雅思考官。从这以后,他的生活似乎无忧无虑,他攒了些钱,四处旅行,工作也并不繁忙,但无所事事换来的是毫无建树,他从没有完成过一部自己的作品。时光飞逝,一晃过去了十几年,他的生活仿佛一幕光鲜亮丽的静态景观。“永恒的青春”只是幻觉,真相是停滞的生活,以及在停滞的生活里日渐老去的漂浮的个体。

如果说漂浮的生活会令人陷入迷茫,那么那些渴望真正融入中国社会的外国人又过得如何呢?这正是亚历的选择,然而他发现,这条路径同样艰难。即便他身边的中国朋友都待他十分友善,亚历也对中国产生了归属感,但他却始终无法摆脱自己是个外人的感受。别的不说,他首先顶着一副外国人的面孔。上了出租车,他迎来的头一个问题总是问他的国籍。意大利。接下来的话题便是意大利的人口、语言、房价、货币……偶尔能聊聊足球。这样的对话重复了无数次,以至于亚历有时候想要假装自己是个德国人或法国人,这样至少可以聊点不一样的内容。

不只是和陌生人的交谈,即便是面对他已经熟识的中国朋友,“老外”也是亚历在大部分时间里必须要扮演的角色。可是人与人之间深层的连接,却是在抛开表层的身份之后才能建立的。在中国待到第五个年头,亚历发现自己陷入了典型的“局外人悖论”:他越是渴望了解别人,就越是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往往在一场热烈的谈话后,亚历发现自己身上的“老外”标签更牢固了,可是对于他想要融入的中国社会,他却并没有获得更深入的了解。这种时候,他总觉得有点挫败。在经历了许多次这样的挫败后,亚历变得更加沉默。比起表达自我,他似乎更乐于做个观察者。正好学校里的课也上得差不多了,亚历开始在全国各地的剧组里兼职。他喜欢中国的广大,大到可以让自己在其中消失。奔波在上千公里的铁路上,他安静地思考着自己和周遭世界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