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舔上窗棂时,我正踩着残冰往山野去。鞋底碾碎的冰面发出细脆声响,像咬开春日的第一颗糖。
旧年芦苇丛中浮动着银亮蛛网,露珠坠在经纬间摇摇欲坠。蹲身细看,枯叶堆里已渗出点点苔衣,青绿漫漶如打翻的颜料罐。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这些卑微的植物正用绒毛编织春日的毯,把寒冬的裂口一寸寸缝合。
山溪还裹着玻璃壳子,底下的水流却在偷偷搬运阳光。我俯身呵气,冰面霎时腾起薄雾,惊醒了石缝里蜷缩的蒲公英。它顶着鹅黄花苞探出头,绒毛搔得掌心发痒,仿佛某个被捂了整个冬天的秘密终于忍不住要飘散。
忽有细碎跫音撞破寂静,原是松鼠抱着松果跌跌撞撞。它将冬储的橡实撒了满地,嫩芽便从这些小小的豁口里涌出来。我突然明白,原来所有贮藏与等待,不过是为了给春天撕开一道破绽。
山腰传来孩童清亮的笑。两个放风筝的少年正奔跑在解冻的坡地,纸鸢拖着长长的蔚蓝尾巴,把天空犁出波纹状的伤痕。他们的母亲倚着老槐树织毛衣,毛线团滚进冒芽的荠菜丛,针脚里便缠进了草色与花香。
归途经过石桥,去年刻在栏杆的冰裂纹里,竟钻出几茎紫花地丁。暮色中它们举起微小的铃铛,摇落满身金粉。我突然驻足——这些看似柔弱的生命,早参透了永恒的寓言:最恢弘的春天,往往发轫于最谦卑的裂痕。
此刻山风掠过耳际,带来云雀试嗓的初啼。我的衣摆沾满草籽,像被春天盖了邮戳的信笺,而满山新绿正在晚霞中沙沙书写回信。原来我们与草木并无二致,都在用伤痕孕育花枝,借裂缝触摸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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