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觉人生太难,劝君读读柳永。
上次我们聊了柳永的初露锋芒与风流轶事,很俗很浪很温柔。 点击回顾→《 》
继而看到柳永在仕途的苦苦挣扎,成了顶流,也遭主流排挤。 点击回顾《 》
本期 继续带你走近柳永,26年考公终于上岸,成为大宋打工人。
回首一生:
佳人他爱过,虽是青楼女子,可他真心相待;
风月他吟过,虽被贬斥批判,可他享受过程;
他是俗世中一个不得志的小官,却也是文坛上千古留名的一代词宗。历史记住了柳永,记住了他想诉说的千种风情,记住了“杨柳岸,晓风残月”,记住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畅销才女景步航全新力作!
北宋七个人物,七个困厄中爬坡的故事
文本摘编自景步航《汴京客》
求而不得,只是人生的常态
既然科举考试这条路行不通,那便另辟蹊径,寻一个考试外的机会吧。也许,会有赏识自己的伯乐?
柳三变鼓足勇气,去拜访当朝宰相晏殊,希望能获得他的肯定。
晏殊何许人也?十五岁以神童之名赐同进士出身,一路高升,集齐了枢密使、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三个头衔,官至宰相,烜赫一时,人称“太平宰相”。晏殊写的,都是低调奢华有内涵的“珠玉词”,譬如“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其词风明净清丽,格调甚高,意境颇雅。
图 | 晏殊
晏殊收到柳三变的名帖时,也挺好奇这个在民间红极一时的词人是何方神圣,便同意见柳三变一面。两人见面后,晏殊还算客气地问道:“贤俊作曲子么?”柳三变恭敬地回答:“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晏殊听后不高兴了,心道:“这个终日流连青楼的柳三变,居然大言不惭地说和老夫有一样的爱好。谁要和你一样啊?”他不屑道:“殊虽作曲子,不曾道‘针线闲拈伴伊坐’。”
果然,晏殊也看不起柳三变。大概所有上流阶层的士大夫,都对他柳七意见很大。找谁都一样。
也罢也罢,还是自己想出路吧。
天禧二年(1018)九月,宋真宗的第六子——九岁的赵受益被册立为皇太子,赐名赵祯。柳三变瞅准时机,献上一曲《玉楼春》,恭贺朝廷的喜事:
星闱上笏金章贵,重委外台疏近侍。百常天阁旧通班,九岁国储新上计。
太仓日富中邦最,宣室夜思前席对。归心怡悦酒肠宽,不泛千钟应未醉。
柳三变多么希望这样歌颂皇家的赞歌能让朝廷看到他的才华和诚意,只是很可惜,柳三变已经上了宋真宗的黑名单,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都是枉然。
次年,柳三变第三次在汴京参加科考,又一次落榜。失败,失败,还是失败。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可谁能想到成功他六亲不认呢?
这次考试中,柳三变的长兄柳三复进士及第,之前柳三复也曾失败过,但这次,他成功上岸,扬眉吐气。眼看身边的兄弟朋友一个个都考中了,只有他柳三变,被拍死在了沙滩上。一连三次落榜,他心灰意冷。
当年的梦想是多么遥不可及,也许能够圆满实现梦想的,终究是少数人。
而绝大多数人,大概都在愿望许下后的期待与再次落空后的遗憾之间徘徊。而一次次落空,一次次求而不得,只是人生的常态。人们只看见了寥若晨星的成功者的灿烂,却忽略了大片大片失败者陨落后的黯然。
柳三变是失败者吗?可是他的词作在民间是那么红,乐工歌伎千金难求一词,百姓皆能歌唱柳七之词。他柳三变,年纪轻轻就天下闻名。
柳三变是成功者吗?可是他的名声在朝堂是那么坏,四次科考落榜,遭到天子黜落,备受文人圈批评唾弃。他柳三变,年过而立还不得功名。
或许柳三变只是一个在时代大潮中跌跌撞撞前行的普通人。他的生命中,有得意也有失意,有坚持也有妥协,有潇洒也有纠结。纵使有独属于天之骄子的才情,也无法像“爽文”中的男主角那样,一路高歌猛进,披荆斩棘,走上人生巅峰。
爽文中的男主可以撂下狠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数年后少年华丽蜕变,前途未可限量,未来一片光明。多么大快人心。
可是现实中的柳三变,撂下狠话的后果就是,要用大半生的落拓无为不得志,去弥补年少的风流轻狂和一时逞下的口舌之快。三十年后,河东依旧是河东。不得志的少年,并没有拿到大男主的剧本逆风翻盘,而是继续过他不得志的青年和不得志的中年而已。
本以为年少成名是被命运眷顾,谁能想到如今命运的齿轮没转起来,人生的链子倒是快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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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努力与光阴,
究竟是错付了!
乾兴元年(1022)二月,宋真宗驾崩,宋仁宗即位,时年十三岁,由其嫡母刘太后摄政。
柳三变的心里冒出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叹气道:算了吧,接受人生本就如此。另一个小人跳起来: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再试一次,再试一次。第二个小人的声音压过了第一个小人的声音,柳三变暗暗握紧拳头,心里有了决断,就再试一次。新君即位,或许能对自己有所改观呢?
然而实际上,宋仁宗那时还小,决策大权掌握在刘太后手中,事情依旧难有转机。天圣二年(1024),柳三变第四次应试。最后一次了,他对自己说。人生第四次迈入考场的柳三变像个视死如归的勇士——风萧萧兮易水寒,柳七一去兮不复还。从满头乌发考到双鬓染雪,从踌躇满志考到心如止水,这一次,就跟科考拼个你死我活。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紧张的,柳三变的心高高地悬起,祈祷了一万遍:“求锦鲤附体,求考中上岸。”可是公布结果的那一日,榜单上依然没有他的名字。
柳三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好好好,就是不要我是吧,整整十六年,四次考试,一次不中,这么多年的努力与光阴,究竟是错付了。这科举,谁爱考谁考吧!
此时的柳三变,已年近不惑。四十不惑,本应是遇事不再迷惘困惑的年纪,柳三变却无措得像个迷失在人群中的孩童。到底该何去何从?难道要冲去皇宫大殿上质问官家为什么不录用自己吗?难道要再耗个几年考到白发苍苍吗?算了算了,不卷了,实在卷不动了。
远方皇宫雕龙画凤的檐角,是那么高,那么远,好像拼尽全身力气都触摸不到分毫。柳三变最终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这里寄托了他太多的豪情壮志与心灰意冷,见证了他一次又一次的重来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原本那么骄傲、那么潇洒的柳公子,如今却活成了汴京城文人圈里的一个笑话。
柳三变心中有万千不舍,要与一众朝夕相伴的女孩子分别了,特别是他最爱的虫娘,曾经还答应要许她安身之所,可如今,偌大的汴京城都没有他柳三变的一席之地。临别前,他作下一首《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秋意渐浓,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寒蝉叫得那么凄凉急切,似乎在催促他快些启程。走吧走吧,这里的一切已与他无关,还在留恋什么呢?汴京的绣户珠帘、宝马香车,和他二十五岁那年看见的一样繁华,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身后,是如梦如幻的东京汴梁,曾经来此逐梦,一年又一年,蹉跎多少年?
前方,是暮霭沉沉的千山万水,往后漫游天下,一程又一程,何必问归程?
这一年,柳三变离开了他居留十多年的京城,一路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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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旷野:
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
年轻时抱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梦想,是多么意气风发。可当人到中年,仍然没有着落而四处游荡之时,当年的梦想就不免变得有些幼稚可笑。想当初年少轻狂,以为整个世界都会围着自己转,没想到现实却是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整个上流社会很干脆地抛弃了柳三变——就是不带你玩,看你还能狂多久?
柳三变看着镜中自己逐渐斑白的双鬓和日益沧桑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
将近四十岁了,还是没有考上公务员,没有在大城市买上房子,存款也寥寥无几,真是失败啊。名气倒是有了,可就是因为写艳词俗词写得太有名,才断了考取功名之路,招惹了许多骂名。
既然如此,那就一个人走走吧。人生是旷野,不是只能一条路走到头。
远离了热闹的京城,看一看路边孤独的树,山间清冷的月,无言东流的水,永恒不灭的风。
柳三变感到自己的心很静很空,好像云深之处的一座寺。好多好多年前,这座寺也是香火鼎盛,游人如织。如今人都走完了,寺中只有一个老和尚,敲着一座钟。晨钟暮鼓之外的时间,静得能听见桂花落下的声音。
有时柳三变又感到心里吵吵闹闹的,像是他在郊外空旷处放了一把盛大的烟火,点亮了整个夜空,引得无数百姓携家带口倾城而出,浩浩荡荡前去观赏。等烟火放完了,人群散去了,便留下他一人,又是一片无垠的寂静。城中依旧是万家灯火,可是没有一盏属于城外的他。他只能独自一人,走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
离去后的柳三变,时常会想起往日繁华,想起故人虫娘。不知道自己心上的女子,现在过得好不好?很想她,可是无颜回去见她。柳三变将心中的万千思绪,付与一曲《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羁旅多时,人愈加消瘦。想要举杯痛饮,疏狂一把,像当年那样一醉解千愁,只可惜杯中物都没了滋味。不知是因为思念许久不见的红颜知己,还是因为烦闷于数年的怀才不遇。无论是佳人,还是理想,总归都是不得。大概是为了人生中所有的求而不得,才日益憔悴的吧。
在外漂泊的几年,柳三变去了很多地方。堤柳愁烟的灞陵桥,斜晖脉脉的长安古道,丝竹声声的锦官城,竹寒沙碧的浣花溪畔,烟水茫茫的潇湘。年轻时在汴京,总觉得每一季都是春季,青楼梦好的春色满园,千金一刻的春夜良宵,鲜衣怒马的春风得意。可羁旅的岁月里,却总在经历秋天——
“夕阳闲淡秋光老,离思满蘅皋。”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
“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
柳三变突然感到了自己的衰老,他总是听见叶子簌簌吹落的声响,一片又一片,就像自己年岁渐长后凋落的青丝一样,一根又一根,难以挽回的凋零与寂灭。
又是一年秋。柳三变登上高台,极目远眺,他看见了一碧如洗的苍穹,看见了夕阳残照的楼阁,看见了褪去颜色的花草树木,看见了不眠不休的长江东流。落魄的天涯客,将一片苍茫的天涯景尽收眼底。柳三变思绪万千,写下一曲《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想当年离开汴京时,也是清秋时节。那时有佳人执手相看泪眼,惜别之语言犹在耳。如今孑然一身,辗转江湖多年,遍尝人间冷暖。
望远方,一片渺茫,佳人难寻。
想此生,功名未成,乡关何处?
柳三变羁旅途中所写的词作,一扫之前的靡丽艳冶,代之以苍凉之笔、沉雄之魄、清劲之气,整体境界又上了一层高度。就连之前总爱损柳七词的苏轼也说:“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
然而这种笔触与意境的转变,却是柳三变用遭受了社会一次次毒打的经历换来的。自古文章憎命达,那么多的诗人才子,似乎都逃不过这个定数:文采出众者总是命途多舛,而正是生命中的种种痛楚,才淬炼出了他们所作诗文的深远境界。
苏轼所说的“唐人高处”,大概指的就是李白、杜甫等大唐才子,无论是李白在官场屡遭排挤后写下“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的神来之笔,还是杜甫遭遇战乱饱尝人世艰辛而生发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感慨,他们都是在经历了生命中的不得与无常之后,诗作中才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和更高境界的笔触。
柳三变也同样如此。年轻时花天酒地享受青春,走在路上都飘飘然,作品里难免会有批判者所说的浅薄粗陋之语。然而当他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背负了一些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而踽踽独行时,作词自然会将冰霜风雪凝练于笔端,而使得笔力渐劲,笔触渐沉稳深远。这是词人不自觉的无意之举,更是无可奈何之举,却意外地成就了动人心魄、流芳千古的词句。
羁旅异乡的寂寞岁月里,柳三变走走停停,萧索秋色总是如影随形,伴他左右。
他有前路,却没有终点;有停下,却没有留下;有归途,却没有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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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五次科考,终于上岸
明道二年(1033)三月,刘太后崩逝,宋仁宗赵祯开始正式临朝问政,成为名副其实的赵官家。宋仁宗接管大权后,礼贤下士,广纳英才。他的时代,涌现了许多闪耀文坛的大咖——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曾巩等。宋仁宗和他的文臣们,缔造了一个文化璀璨的传奇时代。
景祐元年(1034),宋仁宗特开恩科,对历届科考名落孙山之士的录取放宽尺度。《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如此记载:“朕念天下士乡学益蕃,而取人之路尚狭,或栖迟田里,白首而不得进。其令南省就试进士、诸科,十取其二。”
柳三变的命运迎来了转机。年近五十的他听说这个消息时,立刻动身,风尘仆仆地赶往京城,正如二十多年前,他人生第一次赶赴科考那样,心中仍然是有期待的。因为担心宋仁宗认出“柳三变”一名后不录用他,柳三变决定改名为柳永,字耆卿。
他多么害怕皇上再说出那句“且去填词”。当年张狂不羁的“奉旨填词柳三变”已死,如今,是人过中年的柳永,被磨去棱角的柳永,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孤注一掷。
这一次科考,柳永终于中第,被授予睦州团练推官的职务。他不禁喜极而泣,写下一曲《柳初新》:
东郊向晓星杓亚。报帝里,春来也。柳抬烟眼,花匀露脸,渐觉绿娇红姹。妆点层台芳榭。运神功,丹青无价。
别有尧阶试罢。新郎君,成行如画。杏园风细,桃花浪暖,竞喜羽迁鳞化。遍九陌,相将游冶。骤香尘,宝鞍骄马。
经历了那么久的冷落清秋节,而今终于迎来了温暖的春天。柳永举目四方,映入眼帘的皆是春意盎然,花红柳绿。多么美好,多么快乐呀。年近半百的柳永,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少年时期,心态一下变年轻了好多好多。
即便生命中被吹落的秋叶已积满了厚厚一层,也不会阻挡新生草木萌芽破土而出,蓬勃生长。
柳永终于考中了功名,虽然只是一介小官,却也是对他这大半生坚持不懈的一种安慰和嘉奖。整整二十六年,五次参加科考,四次落第,这样的打击,非常人可以承受。可是柳永熬过来了,熬过了无眠的夜晚,熬过了寂寞的旅途,熬过了一众文人的抨击与谩骂,熬过了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纠结与屡战屡败的失落。
宋仁宗果然不负其宽厚仁慈的美名,他给了柳永一个机会。虽然迟了一些,但终究是到了。
景祐四年(1037),柳永调任为余杭县令。余杭,对柳永来说,是一个熟悉的地方。柳永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以当地县令的身份,重返故地。面对这片熟悉的土地,柳县令一改年轻时的轻狂浮躁,秉承着克己奉公、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不辞辛劳地各处走访,为百姓谋福祉,深得当地百姓的爱戴。
世人皆道柳永的风流浪荡,却不知他为官期间的尽心尽力。
《余杭县志·名宦传》有记载:“柳永,字耆卿,仁宗景祐间余杭令。长于词赋,为人风雅不羁,而抚民清静,安于无事,百姓爱之。建玩江楼于溪南,公余啸咏,有潘怀县风。”这是说柳永当县令期间,能够令当地老百姓安居乐业,清静怡然地生活,他不骚扰民众,不胡乱征收赋税,所以“百姓爱之”。
宝元二年(1039年),柳永担任浙江定海的盐场监官。在任上时,他目睹了盐民在风吹日晒下制盐的艰辛,心中大为不忍,于是写下一首《煮海歌》:“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盐民日夜无休地劳作,一家妻小都要一同干活儿,还要备受官租和私租的重重剥削,劳累和饥饿令一家人面带菜色,形销骨立。“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甲兵净洗征输辍,君有余财罢盐铁。”天生就有悲悯之心的柳永,借这首诗为盐民发出了请愿:希望皇上能看到滨海百姓的艰难,广布恩泽到这里,也希望朝廷去除冗兵之弊,令国库有富余的钱财,这样就能减免百姓的盐铁赋税了。
柳永虽为官一方,却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深入体察民众的现实困难。柳永的词是百姓捧红的,如今他当官了,首先关注的就是百姓的民生问题,切切实实做到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微末小官的柳永,或许做不到“为天地立心”那般宏大,可他在努力地“为生民立命”——为老百姓谋些福祉。
谁说爱风花雪月,就不能爱民如子?谁说风流多情,就不能忧国忧民?既谈风月,也谈民生,这两者对柳永而言,并不矛盾。年轻时看见的是身不由己被困风尘的红粉佳人,暮年时看见的是艰辛劳作备受压迫的贫苦百姓,对这两个群体,柳永都心生同情,都在写诗作词为他们发声。
或许凭他的一己之力,并不能改变现状,可有些事就算杯水车薪,也总需要有人去做。
漫随流水,一梦浮生
庆历三年(1043),此时柳永已经当了九年的地方官,且皆有政绩。按照宋朝的政策,这种情况应当经过考核后改官升迁,况且柳永自己也渴望能进入朝廷,得到更大的发展空间。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写词献给达官贵人,以求得到引荐和重用,这就类似于自荐信,是古代文人推销自己的一种方式。柳永暮年时仍在坚持不懈地写干谒词献给一众名臣。
各位大佬,看看我吧,今天给我一个机会,明天还你一个奇迹。
柳永递出去许多自荐信,可基本上都石沉大海。当年他得到第一份工作后,在赶往睦州赴任的路上经过苏州,专门去拜访了他仰慕已久的范仲淹,并作词进献。范仲淹当时因党争被贬官并调任到苏州,虽对柳永有欣赏之意,可自顾不暇之下,并未施以援手。
柳永到了睦州后,深受当地知府吕蔚的赏识。吕蔚向朝廷举荐柳永,却引起舆论纷纷,或许是因为柳永曾经的风流和写下的艳词,仍被朝廷认为是他的黑历史,最终还是未给升官。
本以为进入仕途后,凭借自己的努力可以闯出一番天地,可到头来还是在政局的边缘徘徊。职场不好混呀,拿着最少的俸禄,做着最辛苦的工作。升职加薪,遥遥无期。近千年前的大宋打工人柳永,又陷入了困顿之中。
《汴京客》七个困境中爬坡的故事
就在柳永一筹莫展时,朝中有位皇帝的近臣怜悯他有才华却不得重用,便牵线搭桥让柳永为宋仁宗呈献一首颂圣词。柳永拿出看家本领,写了一首《醉蓬莱》: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柳永本意自然是想讨好宋仁宗,夸赞皇家的雍容祥瑞,可没想到的是,宋仁宗看完这首词后大为光火,认为柳永用词不当——开头用了“渐”一字,“大渐”是指病危,不祥。“太液波翻”的“翻”字亦不祥,犯了皇家忌讳,且“此际宸游,凤辇何处”一句,与悼念先皇的《真宗挽词》暗合,直戳宋仁宗的伤心处。要不怎么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呢,本以为是拍个马屁,哄皇上开心,没想到是精准踩雷,摸了老虎的屁股。
人在官场,如履薄冰,一不小心惹恼大领导,怕是从此就要失去升职的机会了。
转机出现在同年八月,范仲淹升官为参知政事,颁行庆历新政,重订官员转官磨勘之法。柳永再次向朝廷申诉改官一事,得到了范仲淹的肯定。庆历六年(1046),柳永得以调入汴京,担任著作郎一职,掌管编撰国家书籍之职。虽然官职不高,但也算是柳永宦途中难得的高光时刻了,是他离皇家天颜最近的一次。
年轻时许下“对天颜咫尺”的凌云壮志,没想到大半生过去了,也只不过是摸到了凤阁龙楼檐角上的几许灰尘而已。
再次回到汴京,柳永想起了年轻时一起喝酒唱歌的少年子弟。那些遥远的朋友,如今都已散落在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回来了。就算能重聚,也不复当年把酒言欢的心境。他们都老去了,柳永也老去了。曾经的青春岁月,一去不返。有什么能留下呢?又有什么能带走呢?
坠欢莫拾,酒痕在衣。
柳永在《戚氏》中写道: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一边行走在三十多年前时常流连的街道巷陌之间,一边慢慢地回想那些年的时光——多么疯狂的青春啊。一幕幕朝欢暮宴、对酒当歌的画面,就在柳永的身边闪现又消散。他错身而过的,是漫随流水的一梦浮生。
柳永哀伤地喃喃自语道:“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终究不似少年时了呀。喝酒的搭子没有了,冶游饮宴的兴致也没有了。都老啦,都玩不动啦。
旧游似梦,真不愿醒来啊。
后来,柳永又担任了一些官职,级别都不算高,官终至屯田员外郎,从六品。世又称其“柳屯田”。
大约在1053年,柳永去世。相传柳永死后,歌伎们每年清明节都会相约一起祭奠柳永,携带酒食为他扫墓,并且相沿成习,称为“吊柳七”或“吊柳会”。后人在柳永墓前题诗云:“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或许对柳永而言,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理想他追求过,虽然屡次失败,可他没有放弃,最终暮年及第;仕途他努力过,虽然官职不高,可他尽心尽力,得到百姓爱戴;佳人他爱过,虽是青楼女子,可他真心相待;风月他吟过,虽被贬斥批判,可他享受写词。
良辰美景他看过,红尘俗世他潇洒走过。回顾一生,只有该走的路都走了,该看的景都看了,该做的事都做了,那么离开的时候就离开了,不会再有遗憾。
在柳永的生命中,即便热闹处有不被理解的凄凉,可他寂寞处也有一人独美的风光。他是俗世中一个不得志的小官,却也是文坛上千古留名的一代词宗。历史记住了波澜壮阔的宏伟叙事,记住了秦皇汉武的丰功伟绩,历史也记住了柳永,记住了他想诉说的千种风情,记住了“杨柳岸,晓风残月”,记住了“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记住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世间走一遭,如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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