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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

第三场春雨淅淅沥沥地飘落。

檐角悬挂的铜铃，

在微风与雨丝的轻抚下，

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被岁月揉碎，

成了前朝遗落的旧曲。

我轻轻推开西窗，

只见雨水顺着檐角滴落，

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个个新的凹痕。

这一幕，让我瞬间回想起那年，

你耐心地教我临摹《兰亭序》。

每当我提笔，笔锋总会在

“岁在癸丑”的“丑”字上，

洇出圆润的缺口，而你总是微笑着，

手把手地纠正我。

砚台里，

去年残留的桂花瓣嵌在干枯的纹路中。

此刻，被春雨浸润，花瓣发胀起来，

倒像是浸在酒里的相思豆。

还记得你曾对我说：

“砚田无税须勤耕。”可自从你离开后，

这方端砚便渐渐荒废，变得干裂，

如同干涸的旱地。直到昨夜子时，

瓦当上突然响起如玉珠落盘般的声响。

我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砖，

急忙捧起砚台，

接住那仿佛从银河倾落的碎星般的雨水。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欧阳修的这句词，此刻沾了雨水，

竟好似生出了藤蔓。

墨色顺着竹纸的纹理疯狂蔓延，

我的笔锋悬在“不语”二字上，

微微发颤。

一滴水珠恰好坠入“语”字的口中，

恍惚间，

它化作了离别那日你塞在我手心的玉蝉。

蝉翼上的冰裂纹，

被春水浸润后，愈发清晰。

耳边仿佛又响起你的声音：

“这玉要捂在心头养，养到蝉鸣时节......”

窗外，海棠花将谢未谢，

花瓣在雨帘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这场景，

恰似那年我们一同研读《花间集》时，

你随手夹在书页间的胭脂笺。

当时，你指着温庭筠的“新贴绣罗襦，

双双金鹧鸪”，轻笑着说：

“这般绮丽的语句，

该用眉黛来写才相配。

”此刻，雨打残红，

竟真把墨色染成了黛青色，

洇在纸上，成了褪色的鹧鸪。

恍惚间，

我仿佛还能闻到当年你发间那淡淡的桂花油香。

笔管里蓄着的雨水渐渐变凉，

我不自觉地写下了“何当共剪西窗烛”。

就在“共”字最后一横尚未收笔时，

梁间突然坠下一小团燕泥，

正巧落在字心，

像极了上元夜你为我点的那颗朱砂痣。

那时，满城灯火辉煌如白昼，

你在熙攘的人潮中紧紧攥着我的手，

轻声念道：“双燕归来细雨中。”

可如今，梁上的旧巢空悬着，

唯有雨丝穿帘而过，在砚台中织出千千结。

我取来汝窑天青盏，再续上一些春水。

盏底竟沉着去岁重阳时留下的茱萸屑。

这不禁让我想起，你佩着茱萸登高时，

曾念过的那句诗：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此刻，墨色与茱萸的殷红相互交融，

在纸上漫成秋山枫影。在那片枫影中，

我隐约能看到你身着白裳，

染着晚霞的背影，

袖口金线绣的流云纹，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更漏滴到卯时三刻，雨声中，

忽然传来卖花声，那声音破雾而来。

青石板上的木屐声，由近及远，

又由远及近，像极了那年初遇时，

你打马过石桥的蹄音。当时，

你满鞍的杏花如雪般飘落，你扬着马鞭，

指着我怀中的诗卷，笑道：

“姑娘的簪花小楷，可比这杏雨更缠人呢。”

可如今，当我笔锋扫过“相思”二字时，

带起的飞白恰似我鬓角新生的白发，

在晨光中闪着细雪般的寒芒。

砚中的水迹渐渐将干，

就在这时，朝阳破云而出。

雨水蒸腾起的水雾里，

那些潮湿的字句竟仿佛浮空而起，

化作廊下交织的蛛网。

每一根银丝上，

都悬着我们未说完的私语。

古镜中，映出我执笔的身影，

与二十年前窗纱上那个青涩的剪影重叠在一起。

只是当年为我绾发的手，

如今已化作穿堂而过的春风，

轻轻拂动纸角，惊起墨香如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义山的这句叹息，

仿佛渗进了窗棂，

在最后一个“然”字上凝成一颗露珠。

我以指尖轻轻触碰，

凉意顺着掌纹漫入心脉。恍惚间，

我觉得这用春水研的墨，

原是陈年的月光。

那年七夕，你在葡萄架下埋下的酒坛，

坛口封着的洒金笺上，

墨色正泛着同样的青辉。

雨彻底停歇时，

满纸湿润的思念开始慢慢蜷缩成茧。

那些未寄出的字句，

在晨光中舒展着羽翼，

却始终飞不出砚池的方圆。

原来，最深的眷恋，

终究是“相思始觉海非深”的顿悟。

是春水漫过纸笺时，

每一道墨痕都勾勒出你眉间的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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