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看完电影,心情复杂,今天才决定动笔。
作为生在北方长在城市的人,我对潮汕文化缺乏直接体验,这并不影响我看完《给阿嬷的情书》后湿了眼眶。
明明是很简单的故事,郑木生下南洋,妻子叶淑柔带着三个孩子,靠着“侨批”带来的钱艰难生活。她本以为老公在东南亚已经有了二奶,不料郑木生早在1960年准备返乡前突然离世。一直维持的情书家信和经济支援,居然是房东女儿谢南枝所为。两个女人精神和经济上互相支持,又带着误解,直到半个世纪后才揭开谜底。
明明是很简单的故事,没有撕心裂肺的表演,苦难、死亡、别离、相思、怨恨都拍得很“淡”。导演刻意用温柔的表达,甚至穿插无厘头的笑点,让观众跟痛苦暂时隔离开来。仅仅通过视听语言,我们很难直接感受郑木生在南洋的闷热天气里拉十几个小时人力车的辛劳,很难直接感受谢南枝在旅店遭遇变故后跌入谷底的困顿,很难直接感受叶淑柔独自带三个孩子的艰难。甜蜜、爱情、坚强、期待、宽容反倒显得浓稠,以情书的形式,轻轻捧起这个生死契阔的故事。
谢南枝在人生变故后,哪怕她遇到痴心且可托付的人依然不嫁,她和父亲住进简陋的小屋,在路边卖无米粿,没有怨怼和愤恨。郑木生在大火之后,积蓄被付之一炬,影片也没有呈现痛彻心扉无尽遗憾,一夜清零,生活还在继续,换个行当继续攒钱。叶淑柔看到丈夫1978年寄来的“全家福”,即便误会,也没有言语。耄耋之年终于得知真相,原来是谢南枝十八年来替代已故的丈夫写来情书,寄来财物,甚至贴心地“兑现”了那个自行车的承诺。一向言语犀利的大嫂马上祈求神明保佑南枝阿姨,以朴素的方式表达善意。而晚年叶淑柔只是站起来,去看橄榄,“待得味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这是潮汕人的日常,也是“苦过味方永”的隐喻,还是她准备去见谢南枝的决心。
这种来自日常生活的韧性,是他们生命的底色,面对苦难,让生活继续。谢南枝从苦守的叶淑柔身上获得力量,开始建立新的主体性。叶淑柔接受谢南枝的馈赠,熬过最艰难的岁月。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通过一个逝去的男人的情书,隔着大海互相扶持。表达的克制与内在的丰盈,让这部电影有了沁人心脾的张力,坐在电影院里,很难不被打动。
当然,这部电影并非完美。比如镜头语言的密度太慢,缺少小津安二郎那种留白,人物都很纯真善良,便缺了《姥姥的外孙》那种人物的复杂性。可是看到1400万的投资,连拍摄的滑轨都要自制,再加上导演和演员的真诚,这些“问题”也就可以被原谅。
我依然有些别扭。因为三人的遭遇可以总结为时代悲剧,但时代悲剧的“人为性”被有意模糊,被简化为一场默认的天灾。那些侨批真的能被叶淑柔收到吗,那些由泰铢兑换成的港币真的能用在三个孩子身上吗,小儿子1978年结婚,谢南枝寄来1000元,也是这一年因为信件落水,叶淑柔误会丈夫有了“小三”,二人从此不再通信。时代的惊涛骇浪拍打在叶淑柔身上,这种苦不仅是离别和苦守,橄榄的“苦”还有很多无法言说的部分。
我往往不会因为哪部作品“没说”什么而批评,但如果生离死别的苦难毫无源头,其时代感就不免显得悬浮。然而考虑到环境因素,我如果苛责,反倒显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一部童话般温情的片子,承担其本来不该承担的风险,我不会慷他人之慨。
我还会纠结。潮汕传统对女性的塑造,是否在通过影片中的“伟大”来强化。那个传统之下,既有温情脉脉,也有固执刻板。谢南枝在泰国选择自梳,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脱离了文化土壤,又有一个宠女儿的开明父亲。同样描述泰国华人,《姥姥的外孙》里那个饱受家族区别对待的姥姥,似乎更有代表性。而叶淑柔面对丈夫的永无归期,只有默默等待,得到丈夫早已“成家立业”,也只有默默承受,这种“美德”固然令人敬佩,但其所承受的压力与痛苦,不能用先苦后甜的橄榄轻轻揭过。
我尽管有些疑惑,但又发现对这部电影的追捧和批评,都陷入荒诞的境地。有个导演分析了一下视听语言的不足,便遭到评论的围攻。新加坡《联合早报》评论员沈泽玮将这部电影解读出“统战启示”,将一部小成本作品意识形态化。部分人从性别角度开始质疑“女孩们,你们真的觉得没问题吗”,另一部分人又说这是鼓吹GirlsHelpGirls的女性电影,“男的就别掺和了”。
一部电影,被人从电影之外找到这么多角度,我决定收回刚才的别扭和纠结,让《给阿嬷的情书》在我心中安然做一个真诚的童话。我们不免思考和质疑,但思考和质疑不该让我们变得冷漠刻薄,拿起锤子面对生活。童话里不会告诉我们,毒害公主的女巫从何而来,但那些纯真善良的情感,或许能抚慰和医治我心里的巨婴。
图片来自艺术家刘旭星(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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