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 钦 和

回忆皖南事变,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人民音乐家任光同志。

他是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三日在皖南事变的战场上牺牲的。他牺牲前,与我同在新四军军部工作。四十年来,他的音容笑貌,牺性前的悲惨情景,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

任光同志是一九四0年七月到皖南新四军工作的。

一九二八年以前他曾多年留学法国勤工俭学。回国后,在上海百代唱片公司任音乐部主任,他创作了有名的《渔光曲》、《打回老家去》、《抗敌歌》、《大地行军曲》、《王老五过年》等歌曲(他一生写了约四十首歌曲),灌制了不少抗日救亡歌曲的唱片,对初期革命音乐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爆发前,他又再度赴法国从事抗日救亡的音乐活动, 一九三八年回国后,又到南洋一带进行抗日救亡工作, 一九四0年春回重庆,参加郭沫若同志领导的政治部三厅工作,那时正是国民党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之前,三厅的工作已经受到国民党的步步限制,开展很困难。

这时刚好叶挺军长到重庆,便邀请任光同志到皖南新四军里去工作,并得到了周恩来同志的同意,于是,他就在一九四0年七月,随同叶挺军长到了皖南军部。

任光同志住在军长卧室隔壁的房子里,领导全军的抗日音乐工作。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任光同志创作了不少革命歌曲,使部队的抗日歌咏工作蓬勃开展起来。抗日歌曲《别了,三年的皖南》,是任光同志倾注着革命热情创作的最后一个作品。

我当时在军部副官处任第三科科长,负责行政工作,常有事到军长那里,也常到任光同志处闲谈聊天,听他谱曲。

任光同志告诉我,叶军长对他的工作很是关心,有次军长来到他的住处,看到他正在为《别了,三年的皖南!》谱曲,边听边提意见,使他受益不浅。同样,任光同志也很爱护军长。

有一次,我看到任光同志端只板凳坐在军部附近的屋檐下拉琴配音谱曲,我问: “任光同志,为什么不在房子里工作,跑到外面来?”

他说: “钦和同志,你不知道,军长常工作到深夜才休息,白天同样要工作,我在房子里配音就会影响军长的工作,所以到附近找个适当地方来配音。”这样的上下级关系,是多么感人啊!

我军北撤前,军领导决定任命任光同志为军部秘书,并随军部机关一起行动。行军路上,任光同志曾指挥战士唱歌以鼓舞士气。

事变发生后,任光同志随军转战于丕岭、高坦、石井坑等地,他身上背着一把小提琴,是作曲配音用的,始终舍不得丢掉。

我军于四日出发,六日战斗打响,八日在丕岭开了一天会,九日行军至高坦,十日至石井坑,十三日黄昏的时候,任光同志被一颗流弹打中胸部,伤势十分严重。

军长正在打电话与各团党委联系,一个参谋跑到军长面前报告说: “任光同志负伤了。”

军长立即放下电话筒,走到躺倒的任光同志身边,放下手杖,俯身蹲下,用双手握着任光同志的手说:“任光同志你感觉怎样?”

当时任光同志已经昏迷了,豆粒大的汗珠从额上流了下来。军长用右手去摸任光同志的额头,低声说:“已经凉了。”

军长立即解开任光同志的上衣,看到受伤的部位在胸口附近,便低声说:“必须抢救,否则就有生命危险了。”

可是,身边既没有医生,也没有药品,眼看着自己的同志牺牲而无法抢救,军长心中十分悲愤,他两只眼睛噙着泪珠,对着任光同志说:“任光同志你醒醒。”

这时任光同志眉梢一动,眼睛微微睁开,看见是军长。

军长继续说:“任光同志你好好休息,我叫人来替你包扎。”

军长抬起头看见我站在身边,对我说: “叶科长,你立即找人帮助任光包扎,好好照顾他。”

任光同志听见军长亲切关怀的话语,眼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轻声地说: “谢谢军长!”

这时指挥所的叶参谋又来催着军长去听电话了,军长十分难过地捡起手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指挥所。这时,各团的电话已经联系不上了。军长习惯地双手扶着他那带剑的手杖,微微弯着腰,站在那里,两眼凝视着突围的远方。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他的两眼布满了血丝。

由于项英机会主义指挥的错误,造成全军九千健儿牺性过半,叶军长心情十分难过。军长是十分热爱全军指战员的,对知识分子干部,他更是珍惜。

军长对我说: “你立即去找一个人照顾任光同志,你去找任光同志的爱人徐韧同志,把这些钱给徐韧同志,请她好好照顾任光同志,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说着,军长拿出一把钞票(大约两百元)交给了我。

我找到徐韧同志,把军长的话告诉她,并将钱转交给她,对她说: “这是军长给你的钱。”

她听了以后,钱也不接,就跑到军长面前,抱着军长痛哭起来。军长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从不流泪,可是听到徐韧同志撕裂心肺的哭声,他的眼睛湿润了。

军长对徐韧同志说: “你现在要坚强起来,当前党有危难,许多同志的困难都无法解决。你要好好照顾和安慰任光同志,他今天为着革命事业而受伤,是十分光荣的,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徐韧同志听了军长亲切的教诲,泪水象串珠一样流得满面。

她振作起精神,两眼望着军长,许久说不出话来,后来才说了一声: “军长再见。”

徐韧同志拖着沉重的步伐,朝任光受伤躺倒的地方走去,猛地一头扑倒在任光同志的身上,痛哭着对亲人说:“我不走,我陪着你,我们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这撼人心弦的哭声、撕裂人心的话语,怎不令人哀伤?

徐韧对任光同志转述了军长慰问的话,任光同志体会到了军长对他的关怀,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任光同志两颊消瘦,但仍然神智清醒,我在任光同志身边愣住了,不知有多少心里的话想说出来安慰他,但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有强忍住流下的眼泪。

枪声、炮声不断传来,部队正在组织火力突围,催促着我回到军长身边。我弯下腰和任光同志告别时,任光同志的手已经冰冷了,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表情。我站起来和徐韧同志告别,

对徐韧同志说: “军长叫我们坚强起来,以后还会见面的。”

我强忍着悲痛,离开了任光同志。以后战斗完全失败了,我随军长和十余位同志下山后被俘。

任光同志是由于当时负伤失救而牺牲的。这位对中华民族有过贡献的人民音乐家,谱写过多少优秀歌曲的音乐家,就是这样牺牲于国民党顽固派的罪恶子弹下的。

后来听说,当蒋顽军冲上来要俘虏他的时候,追问他: “你是什么人?”

任光同志已是奄奄一息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是《渔光曲》 ……”

说到这里就说不出口了。徐韧同志补充说: “他是音乐家任光。”她是多么希望任光能得到抢救啊!但残忍的敌人哪里愿意去抢救他,任光同志终于失救牺牲了。

徐韧同志后来亦负伤被俘,在蒋军医院里治疗一个时期后,被转押到上饶集中营,关在五队,即后来的四队(女生队)。在集中营里,她和同志们一起坚持斗争,十分英勇顽强。

我当时关在集中营特训班,有一天早晨在大操场上跑步,突然见到徐韧同志,很想知道任光同志牺牲的情况,但距离太远,没有办法说话,我只能从内心发出深情的慰问。

皖南事变的时候,徐韧和任光同志正是新婚不久,国民党反动派罪恶的子弹夺去了她的爱人。徐韧同志是抗战后离开学校,自南洋回国参加新四军的知识青年,结果成了国民党反动派的阶下囚。阶级的仇恨,失去了亲人的悲痛,竟在这娇弱姑娘身上产生了巨大的力量。集中营里传颂着徐韧同志对敌斗争的故事。

一天,徐韧和一群女难友正在从事苦役,被称为“曾魔王”的特务队长曾恭生,不怀好意地走到徐韧身边,下流地动手动脚。徐韧猛一回头,一把将他推开,厉声斥责道: “放规矩点,我们不是好惹的!”

曾恭生恼羞成怒,骂骂咧咧地说: “有什么了不起……,”

徐韧怒从心起,随手抄起身边的一条板凳直朝他脑袋砸去,吓得曾恭生踉踉跄跄地栽倒了,凳子从他脑袋上飞去。 一个负伤未愈的弱女子,居然敢于把集中营里不可一世、口口声声嚷着要“溶化共产党”的“曾魔王”打得威风扫地,抱头鼠窜,同志们高兴极了。

不一会,曾恭生派了几个宪兵,把徐韧关进一个小囚笼。于是,集中营里的女同志又开展了一场要求“立即释放徐韧同志”的斗争,她们撕碎了蒋介石的画像和反动标语,砸坏牢里的许多东西,把稀粥倒得满地都是。

“曾魔王”怕丑事外传对自己不利,最后只好把徐韧同志放了出来。 一九四二年六月十八日,卑鄙无耻的特务们第二批杀害女生队的同志时,徐韧等同志遇难。

徐韧同志牺牲时年仅二十多岁,连一张遗像都没有留下来。

任光夫妇为中国革命事业光荣牺牲了,我们将永远纪念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