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滚滚烟尘中,总有一些人物,他们的命运如风中残烛,虽努力摇曳,却难敌时代的洪流,终归淹没其中。他们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却败得灿烂潇洒,在史书中绽放着夺目的光彩。我不避于谬托知己,搜集他们的故事,将这些历史中稍纵即逝的烟花人物、琉璃言行,各写一篇非史非诗的短文字,以示后世犹有人为他们感慨太息。
黄河在相州地界拐出暴烈的弯,浊浪拍碎岸边的北周军旗。尉迟迥用剑尖在邺城雉堞刻划着。剑锋过处,砖屑簌簌落入护城河,恍如三十年前他随宇文泰攻破东魏时的血雨——彼时邺都的宫灯还未染上齐人的胭脂色,而今这柄陪他平定蜀地的宝剑,却要刺向同族的咽喉。迥以杨坚当权,将图篡夺,遂谋举兵。
尉迟迥的白须拂过甲胄,仿佛风沙掠过代北草原。尉迟部族的血脉里刻着鲜卑人的烈性,其父俟兜临终抚其首曰:"汝等并有贵相,各宜勉之",这声叹息穿透岁月,化作他少年时策马弘农的蹄声。宇文泰帐下,他破沙苑、复洛阳,金明公主的嫁衣未褪色,尚书左仆射的印绶已压上肩头。迥少聪敏,美容仪。及长,有大志,好施爱士。这鲜卑贵胄的锋芒,是割裂乱世的烛火。
平蜀一役,剑阁栈道上的血浸透战靴。他星夜奔袭,以精骑冲碎萧纪的帝王梦,却将降臣礼遇如宾。若你仔细看,也许会见到蜀地降表上的泪痕——那些被尉迟迥扶起的梁朝旧吏,衣襟上还沾着锦江的晨雾。益州的碑文颂其"军无私焉",而长安的太庙里,宇文泰抚剑长笑,薄居罗不负尉迟之名!
宣帝宇文赟的荒唐岁月里,长安的酒气熏天。这位虐臣工如戏犬马的昏君,至死未脱狎态。却不知暴毙之后,留下稚小的儿子,如何能面对强臣陵少主的风雨飘摇。而相州城楼上,尉迟迥已对着铜镜系紧护心甲。镜中映出的不仅是七旬老将的白首,还有大长公主病榻前的忧容——昔年退朝侍母,他衣不解带;四时甘脆,必先荐奉。《周书》载其"性至孝",而这孝字,终化作对北周江山的赤忱。然而老将的甲胄与躯体也早已伤破不堪,护肩处留着江陵之战的箭痕,胸甲凹痕是玉壁城头滚石所赐——每一处伤疤都在诘问:为何要为一个酗酒虐民的昏君死节?虽然史册未有记载,但尉迟迥的回答必定是: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吾荷累朝厚恩,岂敢爱身!
尉迟迥的檄文被朔风卷过黄河,十三万关中子弟列阵城南。绿巾锦袄的"黄龙兵"灼如春草,尉迟勤的三千青州铁骑扬起烟尘,似要踏碎杨坚的篡位春梦。史载尉迟迥"老犹被甲临陈",陌刀横握的姿势与当年平蜀时一般无二。韦孝宽的军阵在关陇兵锋下节节败退,邺城数万百姓涌上土坡观战,孩童骑在父辈肩头,恍如当年长安太学子弟围观八柱国演武。宇文忻的弓弦在此刻绷紧。这位行军总管眼瞳倒映的并非战阵,而是诡道——“事急矣!吾当以诡道破之”。他突然调转箭锋,火箭如鸦群扑向观战人群。那些奔逃百姓的惊啼声裹挟着"贼败矣"的呼号,宇文忻的诡计如毒藤绞碎黄龙兵的阵型。
城破那夜,隋兵的火把照亮尉迟迥的苍髯白首。领兵崔弘度是尉迟迥儿媳的兄长。尉迟迥独自爬上城楼,挽弓搭箭,箭镞却迟迟不发,此刻箭锋对准的,却是故旧姻亲。杀一人何济于事,就此别过吧。于是尉迟迥扔下弓箭大骂杨坚,音犹在耳,而反手已自刎喉管,惨烈而终。
尉迟的末年,如一曲关陇铁骑与中原烟尘交织的挽歌。当邺城残阳浸透城楼青砖时,这位白发将军弯弓搭箭的身影,凝固成北周王朝最后的剪影。他的铠甲上既有蜀道霜雪的寒光,也浸染着沁河两岸百姓奔逃时的血泪,这具承载着宇文国祚的躯体,终究在胜利者的书写中,被历史撕裂成忠奸难辨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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