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允许哀痛有生长和喘息的空间,允许生者有停滞,才是最好的“生”的教育。 」

在电影《不虚此行》中,主角闻善因偶然的机会开始帮别人写悼词,用文字摆渡逝者,也探索自己人生的“三幕剧”。电影《入殓师》《破地狱》中,主角们无数次提到,不仅逝者需要仪式,生者也需要告慰。

现实中,00后女孩崔馨月(小红书账号@流浪的牛奶糊涂涂、@芝芝知邻)也在做着相同的事。从去年开始,她已帮陌生人写了四十多篇悼词,通过委托者的讲述,以文字存储鲜活的生命切片。崔馨月将悼词发上小红书,“评论区没有沦为‘哭墙’,而是生长出一座数字墓园”。

(网友在@流浪的牛奶糊涂涂账号下的评论)

当互联网将私密悼念推向公共领域,一场关于死亡的集体书写正在悄然生长。

2025年清明前夕,小红书发起#关于我的墓志铭#话题。近500份用户投稿展现了普通人面对死亡的幽默、哲思与深情。

24岁的山西女孩@散散:“你终于来啦!快来和我聊聊天吧,分享下最近的八卦”;四川网友@蝴蝶老师:“贡品记得放辣椒!”;@九十九山:“地球暂住者再见,回母星了”……网友们用轻盈甚至戏谑的方式对抗沉重,正如喜剧演员刘旸所追求的——“扫墓的人笑得不行了,鬼也笑得不行了,大家一起笑,人鬼笑未了。”

(年轻一代网友的“新式”扫墓)

如今,我们比以往更诚实地思考死亡,告别和离去也借由公共平台更加广泛地触及个体。一支陌生人的笔如何诚实地书写?一份悼词是否意味着故事的“结局”?

面对死亡时,我们常常需要与“生”对话——那些未被言说的遗憾、未被缝补的裂痕、未被定义的记忆,都在悼词中凝结成一本属于生者的答案之书。

1

陌生人的笔成为出口

实践最小单位的人道主义

“我在墓志铭里写‘记得给我带火锅底料’,是因为我爸活着时最爱涮毛肚——这不是祈祷,是让他知道,我还记得。”

死亡撕开生活的表象,而悼词为生者缝补不曾被察觉的裂痕。崔馨月的笔下,一位远洋海员在父亲走后,将自己的内心封闭于不足5平米的船舱,当语言与秩序无法覆盖创伤性真实时,人们以自我毁灭的姿态触碰“不可言说之物”。

(崔馨月与委托者的对话)

在悼词委托者的眼中,一个人的一生,或许因还有遗憾而急切地需要被记录,或许因为生前爱与支持未被完全表达而令生者痛苦。“一个人的死,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是多了一座坟墓,但是对相依为命的人来说,是整个世界被坟墓掩埋。”

崔馨月的悼词与网友的墓志铭,以近乎笨拙的真诚,将悼念还原为一场平和的凝视——从亲友的目光中开始,以回忆铺路,以遗憾为灯。

(崔馨月在一篇委托分享帖中回复评论)

这些文字不是程序化的告别,而是生者打捞记忆碎片的绳索。陌生人的笔剖开生者与逝者之间的沉默,让那些未被说出的“我爱你”、未完成的承诺、未被理解的绝望,在文字中凝结——ta这样存在过,这样在我的眼中、心中鲜活过,如果这个样子只有我自己了解,那太可惜了。

崔馨月认为自己和委托人的关系是“一种脆弱又坚韧的联系”。写一份总结他人一生的悼词大概只需要两三天时间,这样的书写是否真实?

答案或许藏在一个悖论中——恰恰因为陌生,反而成全了绝对的真。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提供了巨大的安全感。逝去的人不再是一个仪式上的社会关系总和,而是一个深切怀念着ta的人心中的鲜活灵魂。

(电影《不虚此行》)

悼词的角色是一座桥,让生者站在摇晃的裂痕上,与逝者完成最后的对话。崔馨月为抑郁症女孩写下:“我真诚地庆祝一个女孩离开糜烂一地的生活”;为自撰悼词的大哥记录:“路太远,我不能带着躯体走,太沉重”。

悼词不再是对死亡的哀悼,而是对生命褶皱的抚平。痕迹不会消失,但我们可以在一次次抚摸中重新触摸生命的纹理,就像余秀华在诗里写道:“死亡是一枚沉重而干净的果实,我们吃下去,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

2

不为了“和解”而纪念

直面未被处理的哀痛

菲利普·阿里耶斯在《面对死亡的人》中指出,工业革命后死亡逐渐从公共领域退入私人领域,变得“不可见”。这种转变让哀痛成为被规训的对象——社会要求我们“节哀”“向前看”,却鲜少允许生者在裂痕中长久驻足。

很久以来,哀痛被禁锢在私人领域,成为不可言说的隐痛。

我们的不安、焦虑、迷茫甚至攻击性,可能来自于未被好好对待的哀痛。当祭拜被简化为“完成任务”,当悼念沦为社交媒体上一键点亮的蜡烛图标,我们越追求“正确”的仪式,越可能丧失与逝者的真实联结。

(网友分享自己在奶奶去世时申请线上办公困难)

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批判这种“积极暴力”——强迫个体不断向前,实则是对创伤的粗暴掩盖。

用户@路灯在自己的 墓志铭中写:“下次让我做妈妈的妈妈吧。”@桑桑也写道:“好了,现在我要去找我的妈妈了。”自身面对死亡之时,仍回响着前一次离别的悲痛,那些未落地的哀伤,都成了悬在生死之间的问号。

于是,死亡变成了一个黑洞。靠近者被吞噬,旁观者背过身去。“一旦失去某人,我们就面临着一个谜团。失去之中仍有秘密,失去的隐秘之处仍有未解之谜。”

(电影《隔壁房间》)

在#关于我的墓志铭#话题讨论中,有的网友认为“对于伤痛和生死的讨论被放到台面上”,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真实的人生需要直面黑洞的勇气——无论是通过悼词,还是通过陪伴。

在实践中,比悼词、墓志铭更前置的,是临终关怀——这同样是一种书写。一位陪护师分享:“我曾陪伴一位老人走过最后三个月。他每天讲述年轻时在集体农庄的日子,那些故事支离破碎,但当他离世时,家属说‘他终于把一生的碎片拼成了完整的画’。”

这种“拼图”的过程,正是对“黑洞”的抵抗——死亡无法被定义,但记忆可以通过讲述获得形状。

(电影《第三颗星》,主人公为自己准备“临终关怀”之旅)

当悼词被公开发表,当临终故事被倾听,哀痛从个人困境升华为集体经验,在生命的脆弱性与相互依存中,哀悼从个人故事走向群体治愈。

“我们正是站在摇晃着裂开的大路上,雨越飘越远的岛屿作别,或许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曾支撑过我的东西也将支撑你。”允许哀痛有生长和喘息的空间,允许生者有停滞,才是最好的“生”的教育。

就像在亲人墓前种的野雏菊,只是年复一年地开谢,完成一场寂静的对话——生与死在此刻和解,所有未竟之事,都化作春风掠过花瓣。

3

死亡不提供答案

在对抗遗忘中寻找生命的意义

#关于我的墓志铭#中,网友们在公共的平台“哀悼自己”,也向世界发出宣言,用幽默戏谑解构死亡的沉重,甚至也解构“祭奠”。

用户@小李直言:“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取,我谁都不保佑。”她反感将祭拜异化为“许愿交易”,就像寺庙里,游客将硬币投入许愿池,祈求逝者“保佑子孙升官发财”;陵园中,家属请风水师测算吉位,期待先人“助力家族运势”……

我们总认为巨大的失去必能兑换某种启示,遥远的另一段甚至藏有解决现实问题的答案。

(b站视频“原创短片《我与死亡侃侃而谈》”评论区)

但死亡不提供答案,黑洞的那一端不会传来回声,我们能够做的其实是不断与自己对话,与生活本身对话。在关于墓志铭的讨论中,网友们通过对话与自问,“让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想怎么过一生”。

我们鲜有面对死亡的勇气和经验,将其视作一个偶尔出现的“事件”,以为只需要偶尔悲痛、常常共情,便可抵抗泛起的潮湿,呈现出一种对死亡的“功利化想象”——将其视为可分析的对象,甚至可以找到一个人来责备。

但正如海德格尔所说,死亡不是任何人可以以经验审视的“事件”,而是始终在场的必然结局。

(《无条件投降博物馆》中关于“死亡”的文段)

“个体必须直面自己的死亡,并在这种觉悟下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承担自己的存在责任。人不再被无限的、琐碎的可能性分散,而是回归到一种专注、坚定的生存方式。”

死亡带给我们的体悟便只有生本身的存在。不应为了遗忘而纪念,不应为了庇佑而祈祷,不应为了向前而向前。

华裔作家李翊云在谈及两个儿子的生与死时,将花园比作黑洞的解药,因其包容随机与混乱。死亡与生活同样充满意外,而对抗的方式,或许正是接纳这种不确定性。它们不试图填补黑洞,而是在边缘种植花园,让记忆以更轻盈的方式生长,对抗遗忘。 “与不期而至的死亡同时发生的是同样意外不期而遇的生活。 ”

(《李翊云:两个儿子的生与死》)

这种对抗遗忘的实践,在《永恒和一日》中化为亚历山大对记忆的拼贴,在《秋园》中化为一个女人对于另一个女人一生的诚实记录。网友们也在崔馨月的带动下开始记录“附近”,构建在当下可落地的情感纽带:“奶奶拥有充实饱满的一生,跌宕起伏有之,平淡无奇有之。”“我相信,妈妈她只是跳出了时间,慢慢构成我们身边其他的事物。”

个体的历史随时可能湮灭,数字时代的悼词,既是墓碑,也是时间胶囊——它让无名者的生命颤动被看见。

(电影《永恒和一日》)

死亡无法被战胜,但生命可以通过书写获得另一种永恒。 “ 人 生总要来到第二幕、第三幕,即便这故事走向,不合你的心意。 ”

而那些被铭记的逝者,永远活在生者构建的答案之书中——那里没有标准答案,但有无数个春天正在裂土重生。

(史铁生《我与地坛》片段)

(图片素材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 真实故事计划 ,《00后,在小红书给陌生人写悼词》.

[2]邸报,《 李翊云:两个儿子的生与死 》.

[3]陈鲁豫的电影沙发,《 鲁豫对话李翊云|有些艰难无法走出,我始终与其共处 》.

[4]人物,《 在这里,500个普通人写下自己的墓志铭》.

[5]央视新闻,《 48份悼词,来自一个陌生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