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认识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无常的,于“无常”当中执着于“常”是荒谬的,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跟这种现实和解呢?可能有人会说,你要是告诉我,这个世界有一些有迹可循的路径,我能够一步一个脚印地得到我想要的,那我的焦虑感才能够得到缓解。但现在你告诉我,世界无常,别白费劲了,这一点也没有解决我的困惑,反而增加了我的无力感。那我该怎么办呢?你看,这个问题当中,反复提及的,是“我”。而成庆老师的答案是,除了认知到“无常”之外,我们还要认知到“无我”。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在这个无常的世界上,你感受到无力了,感受到痛苦了,那不是你能力的问题,不是你不够优秀,不是你运气不够好,而是你构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我”。正是因为这样,所有的事物,不管是你喜欢的、你讨厌的,还是你无感的,都会跟这个所谓的“我”牢牢地对立起来,这才是今天我们“越努力越痛苦”的最深层原因。
诶,这个“无我”,听起来比前面的“无常”还要远离我们的常识啊。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下面,我们一层层来说。首先,所谓“无我”,说的是我们不应该抱持着一种我与世界之间相互隔绝、相互对立的观念。事实上,在传统的精神世界里,所谓的“我”跟今天我们常常说的“我”是很不一样的。今天我们说的“我”,是一个被抽离出来的个体,跟外部的世界泾渭分明。
但是,在传统道家学说当中,有所谓“忘我”的说法;古印度沙门追寻的也是“梵我合一”的境界。这背后其实都是代表着人类精神的某些真实体验。也就是说,他们更能感受到万事万物之间的内在连接。这并不是什么神秘体验。举一个我们当代人比较好理解的例子。某人是一个古典音乐迷,他经常去听室内音乐会。有一次,他去参加一场音乐会,当巴赫的那首D小调双提琴协奏曲响起时,他瞬间感受到像被电击了一样。他说:“(我感觉)顿时整个音乐厅充盈着和煦的阳光,自己根本无法把控自己,只是感到融入一个无法形容的精神秩序当中,就这样被圆融地包裹着,温暖而感动,虽然流淌着眼泪,却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悲伤。”通过这个例子,我们会发现,现今我们对所谓“我”的极端个体化的认知其实是有问题的,我们把所谓“我”想象得如此孤立、疏离和呆板,其实是受了当今狭隘的经济假设的影响。不过,佛学所要讲的“无我”还不止于此。
后现代哲学一直在挑战的也是“‘自我’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一种观念。除此之外,脑科学领域也有类似的看法,脑科学家加扎尼加说过,我们总觉得自己控制着自己的大脑,总觉得有一个小人,一个灵魂,掌控一切,但那只是一个骗局。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们能感受到一个真实的“我”,但那是一种幻觉。为什么这么说呢?试想一下,如果分析人的身体,往深层去观察,我们会发现,我们最终能看到的只不过是基因、蛋白质和粒子而已。那么,这当中有哪一个是生命的本质吗?何者又能代表所谓“我”呢?好像没有。如果我们从时间上去想,我们的人生不过是无数的时空切片,那哪一个切片是“我”呢?好像每个切片都是,但每个切片都不是,我们找不到那个单一的、不变的、本质的“我”。15岁的我是我,40岁的我也是我,但他们是同一个人吗?是,又不是。
值得注意的是,“无我”并不否定我们身上所发生的一连串的身心作用,它所强调的,是没有一个“本质的我”。了解了“无我”之后,我们就更能够跟自己和解了。所谓跟自己和解,并不是说你要做成某件事,或者达成什么样的成就之后,才能和解。事实上,和自我和解的方法,其实就是活在当下。我们之所以跟自己和解不了,往往就是因为我们心中的执念让我们生出一种鸟瞰人生的视角,用当下的成功或失败去看过去的“我”,或者期待、害怕未来那个可能成功或失败的“我”。“这个世界,过去已灭,未来还未生,不需要妄造一个可以同时穿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不变的‘我’,去追悔过去,害怕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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