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傍晚总是浸在槐花香里。赵德厚拍打着靛蓝布衫上的木屑,夕阳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张拉满的弓。肉铺张掌柜叼着旱烟袋,眯眼打量这个最近总在酉时出门的老邻居:"老赵头,又去喝花酒?你那小娘子独守空房,不怕野猫钻被窝?"

"咳咳..."赵德厚被烟呛得直咳嗽,两颗金牙在暮色里闪了闪,"人老心不老嘛!"他晃了晃空酒葫芦,哼着"十八摸"往城西走去。几个纳凉的闲汉交换着眼色——自打三个月前老木匠纳了醉仙楼的柳芽儿,这老鳏夫就变得神神叨叨的。

醉仙楼的红灯笼刚亮起来,跑堂的小六子就迎上前:"赵爷,还是老位置?"二楼临窗的雅座早已备好酒菜,奇怪的是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更奇怪的是,赵德厚刚落座就掏出个锦囊压在酒杯下,囊口金线绣着朵将开未开的梅花。

三更梆子响过,赵家宅院的侧门"吱呀"一声。柳芽儿踮着脚摸黑进屋,翡翠耳坠碰出细碎的响。她没点灯,借着月光解开桃红衫子的盘扣,突然浑身僵住——床帐里传来熟悉的鼾声。

"老爷?"柳芽儿声音发颤。帐子里翻了个身,赵德厚含糊嘟囔:"灶上...温着醒酒汤..."话音未落又打起呼噜。柳芽儿咬着唇退到院中,月光照出她颈侧一片红痕。

柴房门轴"嘎吱"轻响,黑影闪出来搂住她的腰:"怎么才来?"周青身上带着松木香,二十出头的精壮身子像块烧红的铁。柳芽儿慌忙捂住他的嘴:"老东西今日没去喝酒!"

"放心,我在他茶里加了料。"周青从怀里掏出卷图纸,"你明儿找找床底有没有暗格,师父的《鲁班秘术》肯定..."话没说完,主屋突然传来咳嗽声。两人如惊弓之鸟散开,没注意屋檐下挂着个新做的风铃——铃舌是半截刻着"周"字的木榫。

鸡叫头遍,赵德厚已经蹲在院子里刨木头。柳芽儿端着粥过来时,发现老人正在雕一对巴掌大的木偶,看轮廓竟像极了她与周青。

"老爷手艺越发精进了。"柳芽儿强笑着递上汗巾。赵德厚接过擦了擦刻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这是牵丝傀儡,当年..."话到一半突然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暗红。

正午日头毒,李记棺材铺却门窗紧闭。赵德厚从后门闪进去,李掌柜立刻拖出个樟木箱。箱里三十把鲁班锁码得整整齐齐,每把锁芯都刻着"周"字。

"昨儿又截下五把。"李掌柜擦着汗,"按您教的方法试过了,这些锁扣上就再打不开。"他拿起把锁比划,"若是装在军弩的扳机上..."

老木匠摩挲着锁身上的纹路,突然"咔嗒"一拧——机关竟解开了。李掌柜瞪大眼睛,只见锁芯里藏着片薄如蝉翼的铁片。"这是..."

"悬刀。"赵德厚声音发冷,"弩机最要紧的部件。若是临阵卡死..."他没说完,窗外传来"啪"的脆响。两人冲出去,只看见碎了的瓦罐和逃窜的野猫。老木匠眯眼望向街角——片桃红衣角一闪而过。

当夜赵家书房亮着灯。柳芽儿贴着门缝,看见赵德厚正往锦囊里塞纸条。突然老人剧烈咳嗽,她慌忙退开时碰倒了花架。再抬眼,书房已漆黑一片。

六月初六,赵德厚突然大摆寿宴。镇上炸了锅——这老木匠去年刚过完六十五大寿。更奇的是,他亲自给周青送了烫金帖子,还当着街坊的面说:"多亏青儿照顾芽儿,为师要好好谢你。"

寿宴当天,十张八仙桌摆满院子。柳芽儿穿着新裁的留仙裙,周青却盯着那些桌子瞳孔骤缩——每张桌沿都暗藏七巧板似的榫卯。酒过三巡,赵德厚突然敲响铜锣。

"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老木匠抖开锦囊,泛黄的婚书飘落在地,"三十年前,我与苏家小姐..."话音未落,柳芽儿的翡翠耳坠突然坠地。她弯腰去捡,却看见桌底暗格里躺着本册子,封皮正是周青日思夜想的《鲁班秘术》。

周青猛地踢翻酒席:"老东西诈死!"随着碗盘碎裂声,十几个衙役破门而入。赵德厚却掀开主桌桌布——原来这是特制的机关桌,翻转后露出三十把改造过的军弩。

"大人请看。"老木匠将册子递给县丞,"这是周青勾结匪类,盗改军械的账本。"他转向面如死灰的柳芽儿,"芽儿,你可知这对耳坠本是..."话未说完,周青突然暴起发难!

寒光闪过,赵德厚肩头绽开血花。周青的刻刀抵住柳芽儿咽喉:"把秘术交出来!"危急时刻,老木匠突然吹响哨子——那对木偶竟从袖中跳出,丝线缠住周青手腕。众人一拥而上时,柳芽儿突然惨叫——周青的刻刀划向她脸颊,却被翡翠耳坠挡了一下。

三日后,县衙贴出告示:周青流放三千里。赵德厚躺在床上养伤,柳芽儿端着药进来,突然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你娘...走时可受苦?"老木匠声音发颤。柳芽儿从怀中取出封信,信纸已经发脆:"娘临终说,对不起赵大哥..."

原来三十年前,苏小姐被迫嫁入豪门,却发现怀了赵德厚的骨肉。她被休弃后艰难生下柳芽儿,临终前才说出实情。柳芽儿为查生父下落接近周青,却被他利用来偷秘术。那对翡翠耳坠,正是当年赵德厚给苏小姐的定情信物。

秋风起时,有人看见柳芽儿扶着赵德厚在镇口看夕阳。老木匠的金牙换成了枣木雕的假牙,柳芽儿发间多了支木簪——簪头梅花花蕊里,藏着粒小小的金豆,正是当年没送出去的聘礼。

"爹,这锦囊里到底装的什么?"柳芽儿好奇地问。赵德厚笑而不答,只摸出张新画的图纸——是架纺车,车轴上刻着"苏"字。风掠过槐树梢,那些机关算尽的日子,都化作了锦囊里一捧梅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