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何解

编者按

当前，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成为热议话题。今年3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审议时强调，要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主动破除地方保护、市场分割和“内卷式”竞争。从2024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到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都对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作出重要部署。中国经济时报约请智库专家，从多个视角分析“内卷”成因、探索破“卷”之道。

核心观点

综合整治现阶段“内卷式”竞争问题，需要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从制度创新角度打破同质化竞争和再投资受限的怪圈，利用好市场机制引导产能有序进入退出，更好发挥政府的作用，先立后破，守正创新，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营造竞相创新向上的发展生态。

■刘向东

近年来，内卷问题受到党中央的高度关注。针对经济发展中出现的苗头性、倾向性问题，及时准确作出决策，加强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强化市场优胜劣汰机制，畅通落后低效产能退出渠道，加快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促进产业有序发展和良性竞争等。

当前“内卷式”竞争的主要表现形式

“内卷式”竞争主要表现在进入红海市场的存量博弈、压力竞争和功能失调等方面。

一是陷入囚徒困境的存量零和博弈。“内卷式”竞争不会带来市场效率提升和价值创造，反而使竞争者陷入无止境的囚徒困境之中。随着市场需求放缓乃至收缩，一些行业和企业在现有市场框架下进行零和或负和的存量博弈。比如，我国新能源汽车行业因同质化严重被迫竞相降价，一些汽车企业拼命压低成本，整个行业利润空间受挤压。技术创新不足自然会导致过度同质化竞争，也会拖累整体行业技术革新和能力提升。

二是陷入被动裹挟的自我加压竞争。面对同质化竞争压力，一些行业和企业被迫以自我加压方式守住市场份额，包括采取延长工作时间、压榨员工工资等方式降低成本，采取各种手段削弱竞争对手的实力，以守住市场竞争优势。

三是陷入一哄而上的低效红海市场。竞争陷入“内卷”意味着行业市场竞争由蓝海转向红海竞争，其背后是地方和企业对高盈利行业发展模式的模仿抄袭，热衷“一哄而上”挤入热门产业或盲目跟风新赛道，从而形成“原子化”的红海竞争，在热门行业泡沫形成后就会陷入低水平重复建设带来的产能过剩。

四是陷入涸泽而渔的生态系统失调。短期看，行业和企业间的“内卷式”竞争，将通过降价让利惠及下游终端用户，但长时期的内耗“卷”价格，不仅让行业新进入者望而生畏，还有可能把一些新秀企业挤出市场，令过多资源集中于重复建设和低效供给，而不是引导更多资源资金流向研发创新、技术进步，也不是开发更多优质产品、激发更多有效需求，甚至有可能破坏整个行业良性发展的生态系统，终会影响消费者利益。一旦行业或社会“内卷式”竞争长期化、制度化，内耗主导的竞争生态将会自我强化，让所有参与者只会按照内耗的竞争规则循环往复，难以挑战体制跳出固有的窠臼，进而殃及更多利益相关者，减损民生福祉。

“内卷式”竞争产生的深层次原因

我国部分行业陷入“内卷式”竞争，既有总供给和总需求失衡的影响，也有行业内部出现结构性配置扭曲的因素，还有企业自身发展的战略驱使和市场竞争选择。在有效需求不足的形势下，供给端“内卷式”竞争问题之所以表现较为突出，其深层次原因在于供给过剩且不适应市场需求变化，而供给结构调整滞后则主要受零和博弈理念驱动和市场体制机制障碍制约。

一是需求周期性波动造成供需严重错配。有效需求不足是当前我国经济运行中的突出矛盾。需求不足的另一面则反映出部分行业供给出现过剩状况。在此情况下，行业企业只得竞相降价来维持市场份额，并通过降价等手段将竞争对手逼入困境。近年来，我国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太阳能电池等“新三样”产品出口形势较好，但地缘政治冲突频发、全球经济复苏艰难，逆全球化思潮、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外需受阻和贸易脱钩趋向明显，尤其是全球贸易战背景下新能源汽车、光伏等产品出口面临承压。在国内市场不能有效替代的情况下，因总需求市场规模有限，行业竞争主要表现为价格的向下调整，因为要维持现有产能不变，只好竞相降价促销引导供需曲线变化。外需受阻和内需不足短期将造成严重的供过于求，倘若供给不能及时优化调整，短期就会陷入“不继续供应就被淘汰”的局面。这种以低价抢占市场匹配产能的策略短期或许奏效，但长期可能适得其反；若创新的瓶颈不能有效突破，市场机制将部分产能挤出市场，易引发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当前，我国要素市场化配置尚不完善，一些地方也存在保护主义，引导过剩产能市场出清较为困难，只得通过“内卷式”竞争谋求生存。

二是供给规模性扩张造成资源配置扭曲。制造行业往往要追求规模经济效应。在合理的均衡价格水平上，行业企业的生产规模上去后才能实现盈利。即便需求保持不变，一个行业供给能力显著超过其市场容量的扩张时，供需均衡水平就会发生转移，即引发价格下跌致部分高成本供给完全市场出清。然而，很多供给规模性扩张源于行业企业对未来市场扩张的过度乐观预测。这种情况在风能和光伏行业中表现较为突出。在全球能源转型提速的背景下，市场普遍预计风能和光伏装机容量会快速增长，带动风机、光伏组件等低门槛的产能规模快速扩张，但市场需求发展却不如预期，就导致价格出现暴跌，企业库存压力增大。当市场均衡价格不能反映实际成本时，行业企业继续增加投入反而得不偿失，即出现要素投入的边际收益递减至零乃至为负的情况，此时倘若有企业选择退出减少供给，有可能推动价格回升至合理水平，倘若行业企业继续不计成本地投入，就将形成“内卷式”竞争而造成资源的浪费。实际上，我国区域间同质化竞争也在加剧，在地方产业发展中出现重复建设和无序扩张的冲动，加剧部分新兴行业的“内卷式”竞争。这种竞争并非按照市场规律办事，而是体现非规范化的内耗竞争发展。

三是产业链优势地位引致价格倾轧行为。在“僧多粥少”的形势下，市场竞争的烈度往往较高。尤其是一些门槛较低且有一定回报的行业，产业链供应链中不仅会有实力强大的新进入者，还有龙头企业的垂直一体化行为。当供应链竞争压力增大时，这些行业龙头往往会将降价的成本压力转嫁给上下游企业，从而保持自身在终端市场中的竞争力。链主企业的这种掠夺式价格倾轧将可能引发产业链内部恶性竞争、账款拖欠“三角债”等问题，进而阻碍要素的自由流动与公平竞争，甚至恶化产业链供应链创新发展的生态。除了链主企业，处在产业链下游的监管者，也可能利用优势地位实施价格倾轧行为。过度压低产品价格可能将创新产品挤出市场，引发同质化产品的内卷式竞争，也有可能降低产品质量换取市场。此外，行业自律管理机制面临失范。

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重要举措

综合整治现阶段“内卷式”竞争问题，需要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从制度创新角度打破同质化竞争和再投资受限的怪圈，利用好市场机制引导产能有序进入退出，更好发挥政府的作用，先立后破，守正创新，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营造竞相创新向上的发展生态。

一是加力实施扩大内需政策引导供需动态平衡。面对有效需求不足和“内卷式”竞争并存的局面，要加力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特别是大力提振消费，以需求牵引供给优化调整，确保供需两侧得到高效适配。创造更有利于产能释放的宏观环境，逐步引导价格合理回升，以做大蛋糕方式化解部分过剩产能，驱动供需实现更大范围的动态平衡。鼓励企业抱团出海，建立海外本土化供应链，规避贸易保护主义风险。

二是倡导以激励创新引领打破内卷的差异化竞争。建立健全产权激励机制和侧重研发创新的产业支持政策，倡导敢于创新、比拼技术、提升品质的良性竞争，激励企业加大科技创新投入，主动开展科研创新攻关，推动产业升级和产品工艺升级，以科技创新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支持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术赋能行业转型升级，提升行业企业差异化竞争力，深化效率变革、质量变革、动力变革，消除掉入无谓的内耗风险。深入开展供应链治理，支持头部企业主动转型为“生态构建者”，通过开放实验室、共享专利池等方式，建立上下游联合研发基金，优化供应商容错机制，推动制定统一技术标准，开展产业链协同创新，提升整个产业链供应链的竞争力。

三是完善促进供给优化的兼并重组和破产机制。要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进一步完善企业兼并收购和倒闭破产机制，切实通过市场竞争实现优胜劣汰，推动企业的兼并、收购、破产和重组。建立健全安全、环保、能耗等强制性标准，通过市场手段和标准引领产业升级，逐步引导落后产能市场出清，拓展优质供给市场空间。依法依规规范企业不合理的竞争行为，引导优势企业强化产能利用效率和供应链管理，利用合理合规的兼并重组手段，提高行业集中度和市场议价定价能力。

四是加强产业统筹布局和产能监测预警。优化地方政绩考核机制，遏制地方盲目跟风投资热门产业行为，促进产业有序发展和良性竞争。建立健全产能动态监测预警系统，及时识别供需失衡风险，加强汽车、钢铁、光伏等重点行业产能利用状况监测，建立“产能—库存—价格”联动监测平台。制定产能过剩警报处置预案，严格控制无序新增产能，因地制宜强化区域间分工协作，引导理性投资。进一步深化价格市场化改革，完善促进物价保持合理水平的价格调控机制，优化透明可预期的市场价格监管机制，加强价格监测预警、成本监审和调查、规范市场价格行为，以价格信号引导供给结构优化调整。

五是用制度规范地方政府招商引资行为。贯彻落实好《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试行）》，清理阻碍统一市场建设的政策壁垒，加力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引导地方政府科学制定产业发展规划，合理规划产业布局，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禁止地方政府通过税收减免、土地补贴等“逐底竞争”吸引投资，统一规范地方财政、税费、价格、土地、资源环境等方面的招商引资优惠政策，不得突破国家规定的产业政策红线底线。

六是强化促进公平竞争的行业自律管理。鼓励并支持行业协会等社会组织发出倡议、签署公约，制定行业公平竞争的标准和行为规则，政企协同反对不正当竞争，营造竞争有序市场环境。有力维护市场秩序，规范企业市场竞争行为，倡导不进行低于成本的销售与投标等，抵制行业内出现相互踩踏的低价恶性竞争。

（作者系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科研信息部副部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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