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德科
我们让DeepSeek用「最难的时候」造一个句子,它是这么写的:「最难的时候,是命运之手在雕刻未来的轮廓;此刻的每一道裂痕,都将成为光涌入时的图腾。」
或许,这是DeepSeek在遭受来自异域他国的各种攻击之时的内心独白。在最难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法。
在最难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杜甫的那首诗。
青天困境
不是什么偏僻的诗,而是几乎每个中国人都会背诵的那首七言绝句: 「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小时候背诵这首诗,几乎无感,惟一的感觉就是很顺口,很容易背。
最近再读,读到的感受是:杜甫太了不起了,他在无路可走时,总是能够突破艰难险阻,打开一个全新的宇宙。
杜甫遇到的究竟是怎样的艰难险阻?
我们先来看第一句——「两个黄鹂鸣翠柳」,开头这一句写得太平凡了,平凡到已经快要接近打油诗的低水准。这没什么困难。这种水平的诗句,你在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都能写出来。
第二句就厉害了。杜甫直接就把黄鹂与翠柳的日常景象拉升到了青天——「一行白鹭上青天」。这种瞬间拉升,轻松自如,毫无违和感。
但是麻烦也就来了。你都已经「上青天」了,你还怎么往下写?即便是水平很高的诗人,一旦写到「上青天」,诗也就结束了。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不信你看看唐代大诗人刘禹锡的那首《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刘禹锡写到「到碧霄」,诗歌自然也就结束了。
你还可以再看看,爱尔兰大诗人叶芝那首著名的《当你老了》最后两行——
逝去的爱已爬上头顶的山丘,
在一片繁星中隐藏着它的脸庞。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叶芝写到「繁星」,诗歌自然也就结束了。
所以,当杜甫写到「一行白鹭上青天」,他该怎么往下写?现在我们当然知道他会怎么写。可是如果我们代入到诗人的角色,我们可能就束手无措了。这是一项巨大的挑战,这是连刘禹锡或叶芝这样的大诗人都无法突破的艰难险阻。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青天困境」。
杜甫应对「青天困境」的办法是:回到日常生活。他随手打开一扇窗,就写出了「窗含西岭千秋雪」;他随意推开一扇门,就写出了「门泊东吴万里船」。
你可以到杜甫写这首诗的历史现场——成都的杜甫草堂,去感受一下杜甫的这种随意。当时的成都没那么多高楼,透过简陋的窗,杜甫可以看到西岭雪山。我们普通人看到的是很好看的雪山,但杜甫用时间点化了雪山,把普通的雪变成了「千秋雪」——附着了漫长岁月的「西岭千秋雪」。
杜甫草堂门前是一条很窄的浣花溪,但是杜甫很有穿透力,他把浣花溪连接到滚滚东流的长江,让一扇很普通的门直接朝向了「东吴万里船」。似乎,在那扇门里,你凭肉眼就能眺望浩浩荡荡的东吴船队。
杜甫把极其辽阔的空间,直接装进了一扇很普通的门里。
所以,杜甫应对「青天困境」的完整办法是:回到日常生活,用强劲的穿透力与想象力,洞见那个隐藏在日常事物中的辽阔时空。一个全新的宇宙,就这么被他打开了。
一个无比精妙的结构
现在,我们再来看杜甫这首七言绝句所打开的全新宇宙。这个宇宙,拥有一个无比精妙的结构,它是空间与时间的嵌套——
很多人以为诗歌最重要的是文采与韵律,实际上文采与韵律都是表象,杜甫这首诗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的结构。杜甫把整个宇宙,浓缩在了短短的四行诗里,封装在了很常见的二十八个字里。
辽阔未来
在日常生活与辽阔宇宙之间,是有一条隐秘的通道。无论国家还是个人,无论我们遭遇怎样的「青天困境」,我们只要回到日常生活,回到自己的真实处境,调用我们积累多年的强劲穿透力与非凡想象力,总有办法找到那条通往辽阔宇宙的通道。
我们的起点,或许如同「两个黄鹂鸣翠柳」那般平凡,但我们照样可以拥有如同「门泊东吴万里船」的辽阔未来。
主编-何玲 影像总监-费嘉
编辑-卢丹婷 编导-沈奕飞 摄像-王德正
商务总监-周慧慧 总策划-王冬莺 总编辑-刘德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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