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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娥眉
任见《白居易传》(第3版)第七章 美色曾难遮掩而今何在
第七章 美色曾难遮掩而今何在
那位漂亮的佳人,就出自这个枯寂简陋的山间小村。美色难以遮掩,很快被选入君门。
独美众所嫉,终弃于塞垣。唯此希代色,岂无一顾恩?事排势须去,不得由至尊。白黑既可变,丹青何足论!竟埋代北骨,不返巴东魂。
惨淡云天,晚来时分,依稀可见乡里墙垣,美丽的姿容消失已久,惟村名为之保存。
不是为了前人命运的警戒,而是怕再给后世留下冤魂,至今昭君村里青年女子还在烧灼自家的脸颊使之产生疤痕,为的是避免王昭君那样的遭遇……
18 元白三游
元和十年至元和十三年,唐朝的天空一直笼罩在阴霾中。
朝廷全力讨伐淮、蔡叛镇吴元济,以及成德叛镇王承宗、平卢叛镇李师道。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似乎每寸土地都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元和十二年的冬日,寒风凛冽,如刀子般割着人们的脸颊。
在这肃杀的季节,吴元济终于被讨平。消息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之光,使唐朝的天空出现了晴朗的征象。
王承宗和李师道畏惧了,他们不敢小觑朝廷的力量,于是言辞恳切,奉表愿意纳地,只求朝廷能够宽赦他们的罪过。
元和十三年的春天,朝廷也顺应季节的温暖生机,赦免了王承宗和李师道。至此,漫长的内战终于落下帷幕。
安史之乱后形成的强藩割据局面得以完结,政令再次从朝廷顺畅地传达至四方,唐朝似乎又回到了往昔的一统局面。
就在风云变幻之后的朝堂之中,人事也发生了有利于白居易的变化。
元和十二年七月,夏日的阳光炽热而耀眼,白居易的好友户部侍郎崔群,凭借着才能与智慧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崔群为人正直,心地善良,与白居易情谊深厚。
白居易的政敌,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涯,在元和十三年的夏天,被罢为兵部侍郎。
王涯为人心胸狭隘,与白居易在朝堂上多有争执。
经崔群在皇帝面前多次谏议,也经几个月的时间,唐宪宗李纯终于想起多年远谪的州郡佐吏白居易。
元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寒风呼啸,白居易在屋中来回踱步,盼望了几年的敕书来到,诏命白居易为忠州刺史。
白居易颤抖着双手接过敕书,百感交集,为此吟诗道:
“提拔出泥知力竭,吹嘘生翅见情深。剑锋缺折难冲斗,桐尾烧焦岂望琴。感旧两行年老泪,酬恩一寸岁寒心。忠州好恶何须问,鸟得辞笼不择林!”
恰在此时,白居易又接到弟弟白行简的来信。
行简在信中说,要来江州看望兄长,白居易看着信,既有喜悦又有担忧,随即提笔回复:
“朝来又得东川信,欲取春初发梓州。书报九江闻暂喜,路经三峡想还愁。潇湘瘴雾加餐饭,滟滪惊波稳泊舟。欲寄两行迎尔泪,长江不肯向西流。”
行简的信上还说,龟儿从伯父处回来半年,已经会吟诗了。
白居易既高兴又心疼,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刻苦读书的自己,于是又写道:
“怜渠已解咏诗章,摇膝支颐学二郎。莫学二郎吟太苦,才年四十鬓如霜。”
白行简到得浔阳时,白居易正要应诏赴任忠州。
浔阳城的街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白居易看着前来接应的弟弟,心中温暖,说道:“行简,你来得正好,本想着与你相聚几日,却不想如今要一起踏上新的旅程了。”
白行简笑着回答:“兄长,能与你同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弟弟的探亲,就这样变成了接应兄长。
白居易对这次迁官是比较满意的,他在屋中收拾着行李,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一来贬谪期限缩短,二来尽室得生还,他不禁感叹:“生还应有分,西笑向长安!” 心中有说不完的高兴。
离开江州之前,白居易独自来到自己的草堂。
此时正值冬日,草堂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一带山泉,依旧绕舍盘桓,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他抚摸着亲自设计的茅屋,看着亲自栽种的花木,心中满是眷恋。
“三间茅舍,向阳而立,这一切都承载着我的回忆啊。就叫做‘遗爱草堂’吧。三世,山色哦,泉声哦,都莫要惆怅,三年官满我还要归来的。”
元和十四年正月,白居易升迁忠州的消息,如同早起的春风,吹遍了江州。
朋友们听说大诗人将要离开,纷纷带着万分复杂的心情前来问候。草堂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眷恋与祝福同在,喜悦与痛苦并存,杯杯酒浆,情深意切。
崔刺史来了,满脸笑容,举杯说道:“白公,此次赴任忠州,定能大展宏图。”
俊才名士也都来了,纷纷吟诗相赠,表达对白居易的敬佩。
东林寺、西林寺的寺僧来了,双手合十,念着佛号,为白居易祈福。
松林青竹仿佛在为白居易送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闲云野鹤似乎也被离别的氛围所感染,在空中久久盘旋。
白居易迎来送往,与朋友赋诗相和,沉浸在浓浓的情谊之中。
白居易买舟赣水,专程前往拜见了江西观察使裴堪。
裴堪为人豪爽,对白居易十分景仰。优礼相待白居易,赠送鹘衔、瑞草、绯袍、鱼袋。
白居易不够著绯的级别,然而唐朝制许“借绯”,官场上也流行这种做法,故而裴堪以绯袍赠之。
离开南昌的时候,裴堪在腾王阁上盛宴饯别。灯火辉煌,酒香四溢。裴堪举起酒杯,大声说道:“白公,久仰大名,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白居易感动不已,眼中含泪,说道:“裴公如此厚待,居易感激涕零。”随即赋诗一首:
“新授铜符未著绯,因君装束始光辉。惠深范叔绨袍赠,荣过苏秦佩印归。鱼缀白金随步跃,鹘街红绶绕身飞。明朝恋别朱门泪,不敢多垂恐污衣。”
二月初,酬别僚友,白居易启程了。
他站在船板上,江风拂面,吹起衣袂。举目望着送行的友人,泪水不禁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
“江州啊,三年岁月,多少甘苦!”
站在船头,回望江州,群峰耸峙,漫山青翠,蒙蒙细雨飘飘洒洒,江面茫茫苍苍,仿佛一幅水墨画。
白居易离开江州,带领全家,偕同前来接应的舍弟白行简,乘船溯江而上。
“乘潮发湓口,带雪别庐山。暮景牵行色,春寒散醉颜……”
沿长江而上,所经第一个重镇,乃是鄂州。白居易早年的翰苑僚友李程,此时正任鄂、岳观察使和鄂州刺史。
李程十分高兴,说道:“终于能与老友相见了。恰好趁便拜晤,一叙契阔之谊。”
“谪离京师,流落江州多年,堪为命途多舛,改迁忠州,并未到任,憔悴老友,惟君独不相弃,犹然重视翰苑友谊,待以故人之礼。”白居易非常感念。
行至岳州,得游名楼。岳州城,地处郡制偏南,西面洞庭,左顾君山。岳阳楼矗立在湖边,气势恢宏。
白居易登上岳阳楼,凭栏远眺,只见洞庭湖上水漫漫,无边无际。想起孟浩然的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杜甫的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心中感慨,随即题曰:
“岳阳城下水漫漫,独上危楼凭曲阑。春岸绿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猿攀树立啼何苦,雁点湖飞渡亦难。此地唯堪画图障,华堂张与贵人看。”
身为谪客的失落感,难免仍然沉重地压在心头,即令登高临远,收入满眼风光,也很难彻底放开,肆行游赏。
舟船载着怨愤惆怅,继续溯江西上。
白居易兀坐舱中,时而望着窗外的江水发呆,时而低头沉思。
实际上,他的命运并不是太差,主要是“逐臣情结”像一块巨石,压着他。
在行舟中,他不断地对前半生的仕途经历和官场得失进行回顾,对后半生的进退出处和生活归宿进行估测。
他也将自己的经验教训告诉同行的舍弟白行简:
“行简啊,你看这江水,时而平静,时而汹涌。人生亦是如此,我们就像孤舟,似漂萍,在这世间漂泊。如今我双鬓已雪,人老了,杂事少,闲思多,反而领悟了许多道理。
“遇到险路,应会躲避,逢上迷途,莫与人争。一颗心知足了,还有什么事情要惨淡经营呢?
“玉向泥中,仍然会保持本身的纯洁,松柏树经过大雪,才会坚劲。无妨隐朝市,不必谢寰瀛。但在前非悟,期无后患婴。知道的多,不一定是福气,少说话,才能免除祸端。
“隐藏自己,即是全身之良药,赤膊上阵,实为伐性之刀兵。随世从俗,昏昏然最好,学学黎氓,蠢蠢然最妙……
“今日把这些告诉你,虽说有点晚,或也足够你使用了。”
凑巧的是,元和十三年冬天,元稹也由通州司马迁授虢州长史,他也在十四年正月自通州启程,取道长江水路,往虢州赴任。
元稹顺江而下,白居易溯流而上,这样,是年三月初,一对挚友于峡州夷陵不期而遇。
峡州夷陵的江边,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亮眼。元白二人看到对方的那一刻,惊喜与激动无以言表。
他们快步走近紧紧相拥。“微之!”“乐天!” 二人同时喊道,声音中带着哽咽。
各自身处逆境的他们,久别重逢,悲喜交集,感慨万端。于是离船登岸,相偕三宿,言而不尽。
“在澧水春尽的日子,送君上马,赴任谪地通州。今日在夷陵峡口明月之夜,再度逢君却是偶然。一别五年,方才见面,相携三宿未回船,实在是太短啊。”白居易感慨地说。
元稹点头表示赞同:“是啊,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
他们坐从日暮,语到天明,惟有长叹,竟未成眠。
“齿发蹉跎将五十,关河迢递过三千。生涯共寄沧江上,乡国俱抛白日边。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流落半归泉。醉悲洒泪春杯里,吟苦支颐晓烛前。”
“莫忧虑年岁龙钟,莫管他官职不好,且放下一切杂念,听一听微之的上好诗篇吧。” 白居易说。
神女台前,闲云缭绕,使君滩下,急水潺湲。云色暝暗,杨柳悲愁,冷月寂寂,杜鹃若哭。
于万丈赤幢之侧望之,日头若沉潭底,一条白练,便是峡中的天。
“君还秦地,已然辞去炎徼,我向忠州,却是进入瘴烟。” 白居易无奈地说道。
“还是莫要惆怅吧,只要人不死,总会再相见,只是不知何地,又复何年?” 元稹一再对白居易加以安慰和慰勉,“忠州虢州,差异不大,岁月正长,劝你暂作栖身,宽敞心扉,以待来日。”
惆怅归惆怅,怨愤归怨愤,白居易对未来并未绝望。
太息之后,复还轻松,偕元稹和行简,云游夷陵江边的山峦。
值得纪念的是,三人在闲游中发现了一处人际不到的巨大洞穴。洞穴位于夷陵西北二十里西陵山北峰的峭壁上,背靠西陵峡口,面临下牢溪水,四周山水秀丽,洞内奇景令人惊异。
三人不由叹道:“斯境之胜绝,天地间有几乎?”
来到洞口,只见青藤如帘,垂挂而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白居易站在洞口,十分惊喜,也很期待。
元稹快步走到洞口边缘,伸手轻轻触摸着垂下的青藤,喜道:“真是别有一番天地啊!”
白行简紧跟其后,好奇地向洞中窥望:“兄长,元兄,快些进去看看吧!”
走入洞内,果真别有洞天。大洞套小洞,洞中又有洞,好似一座神秘的迷宫。洞壁的岩石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断迹裂痕纵横交错,犹如鬼斧神工雕琢而成,又似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洞中的钟乳石柱高高悬挂,有的如利剑直插而下,有的似冰柱晶莹剔透。
山洞前后两室,明暗相间,给人一种神秘而又奇妙的感觉。
洞顶是天然的穹窿,形状恰似倒扣的大锅,又如同巨大的伞盖撑开,下面悬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宛如天钟。
元稹兴奋地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敲击洞壁,清脆的声音顿时在洞中回荡,如钟声般悠扬。
“乐天,你听,声音,真妙!”元稹笑着说道。
白居易也捡起一块石子,扔在地上,响声如鼓,沉闷而有力:“果然,天钟地鼓,奇妙至极!”
白行简也跟着捡起石头,敲击起来,洞中顿时充满欢声笑语。
午时,命仆从在洞中摆下酒筵,三人举杯畅饮。
白居易举起酒杯,感慨地说:“今日能与微之、知退在此奇洞相聚,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元稹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是啊,如此美景,又有挚友相伴,当浮一大白!”
白行简笑着附和:“兄长、元兄说得极是,定要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三人一边饮酒,一边吟诗作赋,并且商议给这个洞取个名字。
元稹提议:“我们三人一同发现此洞,就叫‘三游洞’吧。”
白居易和白行简都点头表示赞同。
接着,又决定由白居易作《三游洞序》 ,与三人的诗一同题于洞壁,以供后人知晓。
白居易略作思索,便提笔写道:
平淮西之明年冬,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又明年春,各祗命之郡,与知退偕行。
三月十日,参会于夷陵。翌日,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又翌日,将别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
酒酣,闻石间泉声。因舍棹进策,步入缺岸。初见石如叠如削,其怪者如引臂,如垂幢。次见泉,如泻如洒。其奇者如悬练,如不绝线。
遂相与维舟岩下,率仆夫芟芜刈翳,梯危缒滑,休而复上者凡四五焉。仰睇俯察,绝无人迹;但水石相薄,磷磷凿凿,跳珠溅玉,惊动耳目。自未讫戍,爱不能去。
俄而峡山昏黑,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晶荧玲珑,象生其中;虽有敏口,不能名状。
既而通夕不寐。迨旦将去,怜奇惜别,且叹且言。
知退曰:斯境胜绝,天地间其有几乎?如之何俯通津,绵岁代,寂寥委置,罕有到者?
乐天曰:借此喻彼,可为长太息;岂独是哉?岂独是哉?
微之曰:诚哉是言!矧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今两偶于是,得无述乎?
请各赋占调诗二十韵,书于石壁;仍命予序而纪之。又以吾三人始游,故目为三游洞。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峰下,两崖相厩间……
三人题壁诗和《三游洞序》一出,这个原本荒凉、人迹罕至的洞穴,瞬然被注入了新的生机。一时间,骚客雅士纷纷慕名而来,在洞中游览、题诗作文,使“三游洞”的名声越来越大。
数日过去,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临了。
峡州的江边,风轻轻吹着,扰动离别的愁绪。元白二位站在船头,相对无言,极是难舍。
元稹紧紧握住白居易的手:“乐天,此去忠州,路途遥远,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白居易也用力回握着元稹的手,声音哽咽地道:“微之,你也是,一路顺风。到了虢州,记得给我来信。”
两人久久地凝视着对方,仿佛要把对方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底。
终于得分别了,元稹转身,踏上了自己的船。随着船缓缓驶离,两人还在不断地挥手致意。
元稹取道江陵,经襄阳、洛阳前往虢州,白居易则继续溯江更西,向着忠州进发。
舟入三峡,险峻的景色扑面而来。峻崖异壁,形态各异,让人目不暇接。
川江之中,险滩与暗礁相继出现,即使是深水处,水流也湍急无比。白居易所乘的官船,在狂涛骇浪中,如同一片飘零的树叶,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危险。
白居易站在船头,紧紧握住船舷,脸色有些苍白,望着眼前的滔滔江水,心中再次感慨时运不济。
想到自己不知能否平安抵达忠州,不禁惴惴不安,低声吟道:
向上望,万仞高山,向下看,千丈黑水。苍苍两崖之间,阔狭仅容一苇。瞿塘直泻,滟澦中峙。末夜黑岩昏,无风白浪起。
大块石岩,仿如刀剑,小块岩石,好似牙齿。一步不可行,何况千又三百里。
苒蒻竹蔑篱,鼓危揖师趾。一跌无宗舟,吾生系于此。尝闻仗忠信,蛮葫可行矣。
自古以来沉船而死的人,难道尽是君子吗?况吾时与命,蒙何不足恃。尝恐不才身,复作无名死。
到了秭归,听船工介绍,此地有一个昭君村。白居易心中一动,决定暂且登岸,前往造访。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第一次游历长安时,曾经激情满怀地写出《咏王昭君》。那首诗在长安城被争相传抄,为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声誉。如今路过昭君的出生地,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仆从备好马后,白居易一行人立即前往。
一路上,绕水转山,只见田土稀少,山民生活十分贫瘠,令白居易摇头叹息。
来到昭君村,见村子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虽然古朴简陋,却有着别样的宁静。在村中漫步,白居易感慨王昭君绝代的姿容和多舛的命运:
名贵的珍珠并不产生于非常的种子,美丽的彩云也不来自于特殊的根。
那位漂亮的佳人,就出自这个枯寂简陋的山间小村。美色难以遮掩,很快被选入君门。
独美众所嫉,终弃于塞垣。唯此希代色,岂无一顾恩?事排势须去,不得由至尊。白黑既可变,丹青何足论!竟埋代北骨,不返巴东魂。
惨淡云天,晚来时分,依稀可见乡里墙垣,美丽的姿容消失已久,惟村名为之保存。
不是为了前人命运的警戒,而是怕再给后世留下冤魂,至今昭君村里青年女子还在烧灼自家的脸颊使之产生疤痕,为的是避免王昭君那样的遭遇……
尽管长江三峡段的风光独特秀丽,上水船行缓慢,正好可以细细观赏,但白居易毕竟是在谪途历险,心情始终抑郁,站在船头,怅望两岸的青山,难以提起太大的兴致:
万里王程三峡外,百年生计一舟中。巫山暮足沾花雨,陇水春多逆浪风。两片红旌数声鼓,使君楼艓上巴东……
19 窘然仕途
在越往上游峡谷越深的长江上,一艘孤船已行驶了半个多月。
舱内,白居易面容略显疲惫,眼神中透着坚韧。
这一路,历经了无数风浪,备尝艰辛,在波涛的颠簸与两岸景色的更迭中,辗转完成了自峡州至忠州一千三百多里漫长而又艰难的航程。
终于看到了山城忠州隐隐约约的轮廓,心中不禁涌起复杂的情绪来。既有历经磨难后的如释重负,又有对即将踏入的陌生之地的充满未知的忐忑。
忠州,又称南宾郡,隶属山南东道,其实不过是个户籍不足五千的小地方。
忠州城坐落在长江北岸的山坡上,远远望去,民居错落有致地依山而筑,像是大自然随意洒下的积木。城中的街道简小狭陋,像似一条条蜿蜒的细蛇,在山坡间曲折延伸。
唐代宗李豫永泰初年,诗人杜甫前赴夔州时,曾路过此地,在龙兴寺院壁题诗:
“忠州三峡内,井邑聚云根。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空看过客泪,莫觅主人恩。淹泊仍愁虎,深居赖独园。”
想到这首诗,白居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市井之中竟然猛兽出没,人们只能靠早闭城门来防御,这该是何等的荒凉境况,杜先生观察和描写得真是到家啊!
他微微皱眉,对忠州的期待又降低了几分。
船缓缓泊在忠州岸边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边的晚霞如同绚丽的画卷,将江水染成了橙红色。
即将卸任的忠州刺史李景俭,早已等候在江边。
李景俭身材高大,面容和蔼,眼神中透着热情。见到白居易、白行简兄弟下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居易兄,行简兄弟,一路辛苦了!”李景俭爽朗地笑着,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白居易连忙拱手回礼,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景俭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今日得见,真是倍感亲切。”
李景俭原属 “永贞党人”,白居易是通过元稹结识他的。本就是志趣相投的老友,如今又成了你卸我任的同僚,江边相见,格外高兴。
白居易环顾四周,感慨道:“好在天涯李使君,江头相见日黄昏。这忠州之地,吏人生梗都如鹿,市井疏芜只抵村啊。”
李景俭笑着拍了拍白居易的肩膀:“居易兄,忠州虽偏远荒凉,但也别有一番风味。你且慢慢适应,日后定能发现它的好来。”
白居易看着李景俭,尽管对荒凉忠州的最初印象颇为不佳,可老友的热情让他感到温暖。更何况做上刺史,终于要脱却青衫,换着红袍了。
想到以后升迁就比较容易,回京也大有指望,便又有了几分慰藉。虽心中仍难免怀有乡关之思,但总不似当年离京南下初到江州时那么沉郁和凄怆了。
白行简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兄长与李景俭交谈。他知道兄长此番忠州为官,定要面临诸多挑战。
次日,白行简向兄长告辞,祝福兄长在忠州多加保重。
白居易紧紧握着弟弟的手,关切地说:“行简,你一路也要小心。家中之事,也多劳你费心了。”
送走弟弟后,依照惯例,官员到任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向朝廷上表称谢。
白居易坐在刺史府的案前,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了《忠州刺史谢上表》 。
在谢表中,他先对自己移秩官寮,因卑冗疏贱,不能周慎,自取悔尤以致远谪江州做了一番深刻检讨,继而对自己出佐浔阳的经历进行了认真总结。
“一志忧惶,四年循省,昼夜饮食,未尝敢安。负霜枯葵,虽思向日;委风黄叶,敢望沾春?”笔触饱含深情,仿佛在诉说着数年的心酸与平庸。
接着,为 “岂意天慈,忽加诏命,特从佐郡,宠授专城” 而喜极魂惊,感深泣下!
如今淮蔡得定,两河又宁,自己能成为升平盛世之人,荣幸实多。
于是,他在表中表决发誓,当负刺慎身,履冰厉节,下安凋瘵,上副忧勤。未死之间,期展微效。虽然居身于僻远之处,却无时不在仰首高天彩云。
最后,他谦卑地伏希皇上怜察忠州刺史的蚁蝼之诚……
对于此种例行公事的官样文章,白居易自然是手到擒来。当然无论奏表献忠如何到位,无论实质上宦情冷落到何种程度,都不改他体恤下情、心系民瘼的善良情怀。
此后的忠州日月,白居易时常手持钱财,带着童仆前往城东坡上。“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但购有花者,不限桃杏梅。百果参杂种,千枝次第开……”
他一边吟诵诗句,一边指挥童仆们栽种花树。
“东坡春向暮,树木今何如?漠漠花落尽,翳翳叶生初。每日领童仆,荷锄仍决渠。划土壅其本,引泉溉其枯。小树低数尺,大树长丈余。封植来几时,高下齐扶疏。”
养树既如此,养民亦何殊?“将欲茂枝叶,必先救根株。云何救根株?劝农均赋租。云何茂枝叶?省事宽刑书。移此为郡政,庶几氓俗苏。”
斯时之忠州,是个语言尚不通,安可施政教的蛮荒所在。白居易就任忠州后,延续李景俭宽刑简政,轻徭薄赋的仁治之法,给百姓适当的休息,使生产得到了一定的发展。
不过,白居易本人对当地荒僻穷陋的环境实在难以适应。
心中的苦闷无人可诉,只好将情思寄予书信,寄给较近的万州刺史杨归厚。
有时,他登上忠州东楼,极目远眺。但见“山东邑居窄,林峦少平地” ,在茫茫的雾雨中,山中煮盐的火光和烧山的烟气若隐若现。
面对此等荒蛮的野景,对比分别四年的京城长安和老家下邽,心中怎不备感惆怅呢?
“畬田涩米不耕锄,旱地荒园少菜蔬。想念土风今若此,料看生计合何如?衣缝纰颣黄丝绢,饭下腥咸白小鱼。饱暖饥寒何足道,此身长短是空虚。”
吟诵来吟诵去,咀嚼在口中的,仍是落寞。
除去杨归厚,白居易能倾诉的朋友,便是远在虢州的元稹了。这寂寞的时光里,元稹笃定是他心灵的慰藉。
忠州刺史,较之江州司马,秩级高了一等,但忠州环境局促,条件艰苦,别说长安和洛阳,比江州也差远了。白居易心中的消沉意绪、黯淡情怀,比之做司马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惊蛰到了,虫蛇都从蛰伏中苏醒过来,白居易的心间依旧空旷,如寒冬般冰冷。
“除非一杯酒,何物更关身?朝起视事毕,晏坐饱食终。散步长廊下,退卧小斋中。拙政自多暇,幽情谁与同?孰云二千石,心如田野翁?”
他时常在寂寥的时光中感叹,虽一再表白 “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但尘世名利和官场诱惑,他毕竟难以抛却。
于是,在这日长似岁,郡政多暇的日子里,野行、闲卧之余,便是佯狂诗酒了。
“莫辞数数醉东楼,除醉无因破得愁。唯有绿樽红烛下,暂时不似在忠州。江从巴峡初成字,猿过巫阳始断肠。生计抛来诗是业,家园忘却酒为乡。”
白居易在诗酒中寻找慰藉,试图忘却忠州的荒凉与心中的愁苦。
在念怀官场、放浪诗酒的同时,寂寞难耐的白居易便是再度栖心释梵,意徊老庄。
“谏诤于事无补,迁移也是所当啊。不堪匡圣主,只合事空王。龙象投新社,鹓鸾失故行。沉吟辞北阙,诱引向西方。”
反视自我,发现两眼黯淡了,四肢也衰瘦了。“束带剩昔围,穿衣妨宽袖。流年似江水一般,奔走不舍昏昼。人的志气与形骸,怎么能长此依旧呢?”
回忆往昔的经历,感叹命运的无常:
“亦曾登玉陛,举措多纰缪。至今金阙籍,名姓独遗漏。亦曾烧大药,消息乖火候。至今残丹砂,烧干不成就。行藏事两失,忧恼心交斗。化作憔悴翁,抛身在荒陋。坐看老病逼,须得医王救。唯有不二门,其间无夭寿。”
经过一番思索,他决定选择合适的地方,仍旧建造一座草堂。
“平治行道路,安置坐禅床。手版支为枕,头巾阁在墙。先生乌几舄,居士白衣裳。南国秋犹热,西斋夜暂凉。闲吟四句偈,静对一炉香。”
如此一来,他希望能灭除残余的梦想,换尽旧日的心肠,让自己不再烦闷,期待也无需匆忙。
正当白居易滞留忠州满腹惆怅的时候,朝局在不断地发生变化。
吴元济、李师道等叛镇相继被讨平之后,曾立志开拓元和中兴的唐宪宗李纯逐渐变得骄奢昏聩,不可理喻了。
刚正中直的宰相裴度、崔群相继被罢,佞臣皇甫镈以厚赂结交宦官吐突承璀,窃据相位。
唐宪宗又佞信佛教,滥服金丹,药物反应非常厉害,变得燥怒无常,动辄杀人,弄得一帮宦官也人人自危。
终于,在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唐宪宗李纯被宦官内侍陈弘志弑于中和殿。
宪宗第三子李恒,在宦官梁守谦和王守澄的拥戴下登上了皇位,是为唐穆宗。
远在忠州的白居易,尚不知朝堂具体的风云变幻,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或忧或喜,或歌或叹,继续着长江岸边的山中岁月。
唐穆宗李恒登上皇位,奸相皇甫镈被贬为崖州司户,往日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气焰瞬间消散。
方士柳泌、僧大通等,因蛊惑先帝等罪被杖杀。一时间,京城内人心震恐,议论纷纷。
翰林学士段文昌、萧俛等,在这权力更迭中崭露头角,拜相入阁。
朝局在一系列风云激荡之后,渐渐有了平稳下来的迹象。
当朝中遽变的消息如一阵疾风传至忠州时,白居易正在刺史府中闲坐,惊讶之际,手中的书卷滑落于地。
他缓缓走到窗边,望向长安的方向,呆呆地站着,站着。
唐宪宗李纯元和初年,白居易一直担任翰林学士,作为侍奉君王多年的近臣,那些与唐宪宗相处的日子,有过赏识,有过重用,也有过被贬的无奈,但他对这位故皇,终究是有一定感情的。
在白居易的认识里,被贬,是奸佞作祟的结果,而非昏君李纯的罪愆。
随着李纯的被弑,吐突承璀这个曾经权势滔天的宦官也成了殉葬品,新皇帝显然不再看重这个前朝红人。
新入相的萧俛,是白居易元和元年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的同年,两人有着一定的交情。正因如此,在做了一年多忠州刺史后,元和十五年夏天,白居易接到了朝廷召回长安的命令,被任命为尚书司门员外郎。
得到诏书的一刻,白居易百感交集。心下恻恻,复又恻恻。逐臣谪客,,终于返还乡国。
过去的事,犹如云烟,难以重论,逝去的年华,也一去不可再得。
白居易不禁想到自己与李绛,“泥涂绛老头斑白,烟瘴灵君面黧黑。六载岁月,人未熬死,归来了,归来了,却没有人识得了。”
感慨着岁月的沧桑,自己在这偏远之地历经磨难,却好似已被世界遗忘。能从忠州召回京师,是朝廷要借重自己的诗文才学吧。
果然,回到精神长安后,情况一天比一天好。新即位的唐穆宗李恒把白居易比为当世的司马相如,没多久就擢拔他为主客郎中、专知制诏。
穆宗李恒登极之初,政治气氛较为宽松。外放的官员们如同归巢的倦鸟,纷纷入朝,在朝为官者,也大多迎来了升迁的机会。
元稹也由虢州长史入膳部员外郎,很快又迁任祠部郎中、专知制诰。
按理说,这样的朝廷,整体情形应该让白居易感到满意并备受鼓舞,但是,他刚刚脱离瘴疠弥漫的忠州,惊魂甫定,回到长安,环顾左右,看着同僚们意气风发,自己却在偏远之地蹉跎多年,不免自惭形秽,因而心中多年积聚的惆怅并未较快消解。
每日早朝之后,白居易心思便在退居。
夜晚,独自窝在小屋,点燃寒灯,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仿佛他的心境。
没有睡好,半夜又得起床,在黑暗中穿戴好朝服,跑着去朝廷参加晨会,便是“上朝”。
白居易心中泛着苦涩。这与在江州、忠州时,能在热被窝之内负暄高眠,自在自由的日子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
暗自思忖,只惭愧这老病之身披上了朝服,如今不必计虑饥寒,不过是有份俸禄罢了。可若不管这些,一心想着归去,欲求生计丰足,又哪里靠得住呢?
白居易毕竟不是不屑 “为五斗米折腰” 的陶渊明,他的性情是务实的,难以像陶渊明那般浪漫,那般洒脱,敢于做出断然的行动。
他自己也承认,不能挂冠而去,主要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财富来维持家计,生计的压力让他不得不留在朝堂之中。
白居易是主客郎中、知制诰。与他同在中书省知制诰的,有元稹、李宗闵等好友。
即便身处好友之间,白居易还是觉得自己比不上大家。
闲暇的夜晚,与好友们聊天,既喜且悲,感慨人生的聚散,难以预知穷通。
“已分云泥行异路,忽惊鸡鹤宿同枝。紫垣曹署荣华地,白发郎官老丑时。莫怪不如君气味,此中来校十年迟。”
白居易总是叹息,同僚们大多在京师发展顺利,自己沦落在外多年,岁月蹉跎,怎能不生迟暮之叹呢?
当然,叹息归叹息,心房的最隐秘处,是他对绯衫加身、得到更高官职的暗中希冀,热切企盼:
“凤阁舍人京亚尹,白头俱未着绯衫。南宫起请无消息,朝散何时得入衔?”
到了唐穆宗李恒长庆元年,白居易加勋阶上柱国,夫人杨女士也被封为弘农郡君,一系列荣耀,让他失落的情绪得以提振。
他感觉自己就像得水的鱼,重新摆动起鳞鬣,又似乘轩的鹤,焕发出了精神。
升了官秩,长了俸钱,白居易在长安朱雀门街东五巷新昌坊购置一处。虽然不甚宽敞阔绰,“阶台宽窄才容脚,墙壁高低粗及肩”,但对他和夫人来说,也算得偿夙愿,在京师有了一个安稳的归宿。
长庆元年十月,白居易官拜 “秩五品上” 的中书舍人,专掌诏诰、署敕、宣旨、劳问、授纳诉讼、分判省事等诸多事务。
中书舍人一职,这名堂不少,事属清要,可谓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诸官莫可比拟。
可是,归朝两年,仕途看似顺利,白居易的心绪在短期振作之后却复归抑郁。主要原因是唐穆宗李恒的朝廷局面愈来愈不景气。
依靠宦官拥立即位的唐穆宗李恒,不但有杀父的嫌疑,而且为人荒淫昏庸,整日耽于游嬉,丝毫不知创业之艰难,更不体恤黎庶之疾苦。
朝堂之上,宰相等重要职位更换频繁,文武官吏的任用也毫无章法,以致政措失当,天下渐渐生乱。
廊庙之内,任用非人,宦官专权和朋党倾轧两大蠹政愈演愈烈,如两颗毒瘤,侵蚀着朝政的根基。
朝廷之外,刚被平息的河朔三镇又举兵戈,宪宗李纯毕生惨淡经营的 “中兴” 业绩,转瞬之间便被断送。
白居易看着混乱的朝堂局势,忧虑之极:
“或正或邪,无所择而皆执国政,俄而此庸矣,俄而又黜矣,俄而此退矣,俄而又进矣。一言之忤合,一事之得失,摇摇靡定,而宦竖与人主争权,谏官与将相争势……
“呜呼,害不可言也。晴雨无定,而稻麦腐于田地,芩连杂进,而血气耗于腹中。吏乘之以藏奸,民且疲于奔命,夷狄盗贼得间,而乘之者奚若也。”
白居易于朋党之争的复杂背景下,不免陷入了两难的窘境。既要维护朝廷纲纪,又得保全朋友之情,可这两者之间,往往难以平衡。
唐穆宗李恒长庆元年正月,朝廷举行进士试,诏由礼部侍郎钱徽主考。
前宰相段文昌赴西川节度使任前,收受了故吏部侍郎杨凭之子杨浑之所献家藏书画,作为回报,他答应为杨浑之谋取进士第。
段文昌先是亲自面托主考官钱徽,继而又私下写信保荐。
翰林学士李绅也保荐了自己看好的举子周汉宾。
礼部侍郎钱徽,为人正直,作为诏命主考,对段文昌和李绅的保荐置之不理。榜单揭晓时,杨浑之、周汉宾二人榜上无名。
在及第的十四人中,有中书舍人李宗闵的门婿苏巢、中书舍人杨汝士的季弟杨盈士、晋国公裴度之子裴僎等。
段文昌自然对此结果不服,他心中极为恼怒,觉得自己的面子不该被驳。于是向唐穆宗李恒上疏,言辞激烈地指陈此次考试,中选者皆公卿子弟,并无真才实学,其中必有请托关节等舞弊情由,强烈要求重新考试。
唐穆宗颇为重视,就此事询问翰林学士李德裕、元稹、李绅等。他们三人的回答均同段文昌,一致赞同重新考试。
唐穆宗于是亲自出题,命白居易和中书舍人王起主持复试。
复试这天,考场内气氛紧张而又压抑。
考生们神色凝重,有的紧张地握着笔,有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白居易在考场内巡视,看着这些年轻的学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此次复试意义重大,既要秉持公正,又要考虑各方关系,实在艰难。
复试后,原十四人中只有三人勉强中选,苏巢、杨盈士等十人遭黜落第,裴僎则特赐及第。
最终结果是,在舆论压力下,钱徽被贬为江州刺史,李宗闵被贬为剑州刺史,杨汝士被贬为开江县令。
秉性平和的白居易,原本惟恐卷入争执,由于充任科场案的复考官而不得安宁了。
“原告” 一方的主要人物段文昌,跟白居易虽无多交情,但亦无芥蒂,而李绅、元稹乃是元和初年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的挚友。
“被告” 一方的钱徽,自元和初年以来,一直和白居易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李宗闵与白居易同在中书省,低头不见抬头见,杨汝土是白居易的内兄,至于位高望重的裴度,白居易同他虽无直接交往,却一直是心怀敬重的。
充任进士重考官的白居易,处理这次复试时,本意一方面要存朝廷大体,维护制度之严肃,一方面欲从宽大,不想开罪于任何一方。
然而,场试情况复杂,公平也难判断,可能确实存在 “子弟得者侥幸,平人落者受屈” 之弊。
白居易思虑再三,向穆宗李恒呈上《论重考进士事宜状》 ,试图通过建议,消除自己在同僚中的不利影响。
在状中,他认为,复试时视考生如囚犯,因此苏巢等下第,“情有可原”,宜从轻发落,“如此则进士等知非而愧耻,其父兄等感激而戴恩”。
鉴于通过钱徽所主持考试确实发现制度存在弊端,白居易在状末又特别指出,“至于有司,敢不惩革”?
唐穆宗李恒固执己见,并不纳采白居易的建议,白居易只能无奈。在他无奈之际,科场复试案成了朝堂更大矛盾的导火索。
20 求治一郡
唐宪宗李纯元和三年,在朝廷中,李德裕一方与牛僧孺一方的仇隙悄然埋下了种子。
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几位大臣,在对策之中,言辞不慎,开罪了位高权重的宰相李吉甫,李吉甫是李德裕的父亲。
起初,风波和矛盾尚在可控范围,随着时间推移,似乎渐渐平息,众人也都以为,过去的事情,会就此尘封于历史的卷宗。
可是,钱徽、白居易制试案的出现,有似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了浪涛,让原本已趋缓和的对立之火再度熊熊燃烧起来。
自此,朋党愈发紧密地勾结在一起,朝堂之上的争斗和倾轧日益激烈,大唐朝廷渐渐陷入一片不见天日的政治雾霾之中。
牛僧孺与李德裕“牛李党争” 的背后,实质是新旧官僚之间的激烈碰撞。
出身于士族的李吉甫等旧官僚,如同被古老传统紧紧束缚的笼鸟。他们极为看重门阀,将礼法视作圭臬,大多凭借着荫封这一途径,悠然步入仕宦之途。
旧官僚的行事风格,犹如古式的钟鼎,庄重而刻板。他们所秉持的政治主张,也相对保守,倾向于采取高压模式,试图以强硬的手段维持朝堂的秩序与稳定。
新官僚与旧官僚截然不同,牛僧孺他们大多出身于寒门,恰似破土新生的春笋,充满生机与活力。他们凭借着自身出众的辞赋才华登科入仕,胸怀开阔,不拘泥于传统礼法束缚。
在政治主张上,新官僚们更为灵活,倡导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根据不同的实际情况制定合理有效的政策。
旧新两派官僚,两条截然不同的政治道路,在晚唐的政治舞台上相互交织、碰撞,演绎出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党争大戏。
白居易在这场党争的风暴中宛如一叶孤舟,艰难地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把桨稳舵,叫苦不迭。
白居易内心深处对朝中党争的乱象极为反感,从根本上不赞成党争,平日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党争的漩涡。
然而,命运总爱弄人。身为翰林学士的白居易出于朴素的正义与善良,曾为李宗闵、牛僧孺、皇浦湜等人仗义执言、据理辩护。出于公心的义举,却不想被李德裕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李德裕始终将他视为政敌,像似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让白居易感到无比苦恼的,远不止于此。
好友元稹,为了报答老宰相段文昌的拔擢之恩,在官场逐鹿中,与同样渴望 “仕途进取” 的李宗闵之间产生了深深的嫌隙。而且,对立情绪越来越重,仇怨越结越多。
不久之后,元稹虽幸运地再度被拜为宰相,然而由于在钱徽、白居易制试案中,他开罪了国之重臣裴度,瞬间在朝堂中变得孤立无援,形单影只。
这样的局面,让与元稹友情极为密切的白居易也陷入了两难的尴尬境地,不知该如何自处。
元稹与裴度,皆出自裴垍门下。元和初年,裴度因直言进谏,触怒权贵,遭贬离京。当时身为左拾遗的青年干部元稹,出于对裴度的敬重与支持,毅然站出来声援裴度,结果,一同被贬。
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他们两结伴同行,前往河南任所。一路上,风餐露宿,相互扶持,情谊愈发深厚。
唐宪宗李纯元和十三年,元稹从通州司马擢升为虢州刺史,其中也离不开时任宰相裴度的大力支持。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权力的诱惑如同恶魔一般,渐渐侵蚀了他们之间的情谊。在对宰相位置的激烈追逐中,元裴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犹如一层薄冰,轻轻一碰便可能破碎。
唐穆宗李恒长庆元年二月,魏博地方又起波澜。
有个名叫王庭凑的回鹘叛将,心怀不轨,勾结牙兵,残忍杀害其上司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而后公然叛乱。
魏博是河朔三镇之一,治所在后世的河北大名一带地方。辖境屡变,久领魏、博、贝、卫、澶、相六州,约东至今山东武城、茌平,西达河南林州、辉县,北至河北磁县、馆陶、故城,南抵河南新乡、濮阳、范县、山东聊城。
偌大地域法师兵变,消息传入京师,满朝震惊。
唐穆宗深感事态严重,当即派出四路大军前往征讨。
军队虽多,仓促发动,缺乏统一的指挥核心。几路将帅各自为战,犹如一盘散沙,与敌方陷入胶着状态,战事毫无进展。
唐穆宗见此情形心急如焚,遂派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前往前线督战。
裴度领命后,怀着一腔报效当朝的热血,毅然奔赴战场,试图力挽狂澜。
元稹做了宰相之后,心中的欲望如野草般疯狂生长。眼见裴度手握重兵,心生嫉妒与不安,有意设法解除裴度的兵权。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结交宦官魏宏简,在唐穆宗李恒的耳边不断建议,怂恿穆宗罢兵。
不仅如此,元稹还写出一首《连昌官词》 ,中有 “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谋休用兵” 之句,直白地表达罢兵的主张。
唐穆宗李恒最终听从元稹的意见,下诏将裴度调任为东都洛阳留守,判东都尚书事。
裴度被迫回身,离开战场,气愤不已。
他猜知背后有元稹的谋算,为了朝局的安危,更为了自己的抱负,连上三表,言辞恳切地要求朝廷召集百官集议,希望能为自己讨回公道,也为皇上的军事决策争取正确的方向。
唐穆宗在裴度的强烈要求下,不得已对这件事情进行处理。
最终,元稹被解去翰林学士之职,宦官魏宏简也降职为弓箭使。
或许为了稳固自己的相位,元稹暗自思忖,倘若裴度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自己的地位必将岌岌可危。于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元稹与裴度之间的矛盾,被善于玩弄阴谋诡计的兵部尚书李逢吉敏锐地察觉到了。
心怀叵测的李逢吉,如同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恶狼,添油加醋,推波助澜。在他的精心挑拨下,元裴两人两败俱伤。
这年六月,唐穆宗听信李逢吉,罢去元稹的宰相之职,将其贬为同州刺史,也将裴度贬为左仆射。李逢吉则如一只狡猾的狐狸,坐收渔利,成功地登上了宰相的宝座。
白居易分析元稹的所作所为后,心中的愤慨如烈火燃烧。
元稹是好友不错,也在白居易的早期仕途中有引荐之功,但他近期的行为,不仅违背了道义,更对朝局的稳定造成了危害。
于是,白居易怀着满腔正义,毅然上了《论请不用奸臣表》 ,在表中,毫不留情地揭露说:
“臣素与元稹至交,不欲发明。伏以大臣沈屈,不利于国,方断往日之交,以存国章之政。”
在此之前,白居易就察觉到元稹在名利的道路上越走越偏,曾忧心忡忡地提前规劝:“身外名徒尔,人间事偶然。”希望元稹保持清醒,有所控制。
然而,权力和欲望强大得让人挣扎不休,矛盾与争斗也让人不肯退出旋涡,元稹即便有所醒悟,也已为时晚矣。
田布,是成德节度使田弘正之子,命运对他而言,满是残酷的考验。田弘正被其部将王庭凑残忍杀害,之后的长庆元年八月,唐穆宗李恒为了稳定局势,诏田布出任魏博节度使。白居易奉命前往,向田布宣谕旨意。
白居易完成使命后,田布心怀感激,为了表达酬劳,特意给白居易家中送来五百匹布。
白居易看着布匹,没有丝毫喜悦。
他清楚田布的处境,父仇未报,耻辱未雪,正在艰难困苦之中。自己作为朝廷使者,怎能在这样的状况下接受他的财物呢?于是,毫不犹豫地坚辞不纳。
唐穆宗听说了这件事情,派使者前往白居易家中相劝,希望他接受田布的馈赠。
白居易面对皇上的使者,态度依然坚决。他恭敬地说道:
“昨日中使第五文岑就宅奉宣,令臣受取者。臣已当时进状陈谢讫。感戴圣恩,白居易昨日不敢不谢,酌量事理,白居易今日不敢不言。
“居易家庭素来贫寒,并非不喜欢财物。然而陛下遣白居易宣喻田布,此事与往常大有不同。今日田布家的事情,也迥异于他人。为何如此说呢?田布未报父仇,未雪耻辱啊。在这种情况下,不以物资帮助他,反而要收他的财物,于情谊来说,实在不忍于心。
“今天,陛下为使田布誓心报仇,捐躯杀贼,进行慰问,次数比较频繁。倘若奉使之人都有所赠送,必定贼人未灭,而田布的资财早已枯竭了。今日田布以五百匹绢酬劳臣下,臣下若接受,则是有违制命,不副天心。
“凡发军讨叛的将臣,大的费用虽由朝廷供给,小的花销也得靠其家财。战争期间,有一顿饭,要均给士卒,有一文钱,要用于戈矛。皇上欲救将来,乞请从居易开始。
“这样,企图获取田布财物者必定住手,而田布感激皇上圣恩渥深,大战成功,必有可望。
“居易拿着朝廷的丰厚俸禄,做着陛下的清正之官,看到每月的收入,尚且惭愧自己尸位素餐,来路不正的财物,岂可再苟且追求?”
最后,白居易诚恳地请求:“伏愿天鉴照临,知居易此举不是饰让。臣下又不是不知道如此小事,不合这么啰嗦,以犯陛下尊严。但心里实在不安,不敢不将意思上奏。”
向皇上禀报完毕,白居易将五百匹布小心地整理好,送还了田布。
而且,他“乞望陛下圣慈诏许,并希宣示田布,让他知道皇上的恩德……”
唐穆宗听闻白居易的言辞,大为感动,察知他的忠心善意,下诏表彰他辞掉馈赠惟“模范”行为,号召官吏们“学习居易好榜样” 。
白居易这种力矫恶习的廉洁作风和为人品格,在晚唐浑浊的官场中,尤为难能可贵,颇值嘉许。
元稹的另一好友李景俭,性情豪放不羁,犹如脱缰野马,尤其喜好饮酒。
十二月的一天,文武退朝之后,李景俭与几个僚友一同前往酒馆,畅饮作乐。
几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李景俭已然醉意上头。乘着酒劲,摇摇晃晃地前往宰相府,见到宰相王播、崔植、杜元颖,竟然毫无顾忌地直呼其名,并且当面指责他们的过失,言辞傲慢不恭,将官场的规矩全然抛在了脑后。
宰相们又惊又怒,将事由穆宗李恒。李恒勃然大怒,当即下诏将李景俭贬为楚州刺史,与他一起喝酒的几个同僚也一并遭贬。
白居易知悉原委后,认为皇上对李景俭等人的处理太重。他怀着公平之心,上疏保奏,希望穆宗重新考量。
皇帝威严在身,心意已决,诏令已下,岂能批准白居易的事后奏请?
尽管如此,白居易的正义言行,和他辞掉田布赠予的举动一样,在士林赢得了广泛的敬重。众人纷纷对他竖起大拇指,称赞他的正直与勇敢。
秋意渐浓,金黄的树叶如同蝴蝶般飘落,为长安城增添了诗意和色彩。
白家的好运也来了,白居易的胞弟白行简被任命为左拾遗。
白居易得知消息,兴奋得如同孩子一般,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此后每天早晨,弟兄两人同行入朝,走在长安的街道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温暖的轮廓。他们的心中充满了骄傲和愉快,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白居易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而是时刻提醒舍弟:“近职诚为美,微才岂合当?要谨慎从事,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关切与担忧,如似一位慈父在教导孩儿。
十月,白居易迎来了自己仕途上的又一次升迁,荣任中书舍人。
他感慨万千,心中默念:“冒宠已三迁,归朝始二年。”
此时的白居易也不在贫穷了,囊中贮存着多余的俸钱,也可以放手置办田产了。
从表面上看,这一时期的白居易官运亨通,犹如青云直上,似乎得到了朝廷的器重。然而他的内心却十分清醒。
他深知唐穆宗欣赏的只不过是他的词赋文章,并非真正看好他有经邦济世的才能。就像一个被放在华丽舞台上表演的艺人,虽说备受瞩目,却无法真正施展自己的抱负。
长庆元年的年末,至长庆二年的新春,长安城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之中,街道上张灯结彩,人们欢声笑语,互道祝福。然而在热闹的表象之下,白居易觉得压抑。原因是进讨叛军王庭凑的兵马,在战场上依旧毫无进展。
局势愈来愈严峻,大唐江山笼罩在阴霾之下。
白居易焦急万分。他审时度势,深思熟虑,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论行营状》。
他将自己对时局的洞察和满心的忧虑都倾注在这篇奏疏之中,希望自己的作战计划是一盏明灯,为官军指引方向,打破僵持局面,拯救危难。
白居易的具体主张是,让四道兵马退守本界,而后精心抽拣出精锐士卒,交由洛陈刺史李光颜统率,令其从东面进讨叛军。同时,委派裴度四面临境,对叛军进行招谕,以此扰乱叛军的军心。
惟有如此,方有可能收复失地,挽救岌岌可危的局势。
正月初五,怀着一颗赤诚的忠心,白居易郑重地将奏疏《论行营状》奉上,期待着唐穆宗能够采纳他的建议,调布官军,夺取胜利。
现实却如同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白居易的希望之火。
唐穆宗李恒对白居易饱含心血的建议,置之不理,束之高阁。白居易当然是失望和无奈了。他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高远的天空,久久不语,眼神落寞。
果然,未过几天,令人痛心的消息传来,官军溃败,田布自杀,河北局势再度陷入混乱之中。
军败噩耗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白居易的心头,他感到无比悲愤与痛心,却又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回想当初离开忠州回京之时,心中怀着效力朝廷、匡时济世的宏愿,渴望成就事业,上报君恩,下酬夙志。返归长安的这两年间,却只能眼睁睁地目睹僚友们为了权力明争暗斗,全然不顾社稷安危,不肯尽心为朝廷效力,让他感到无比辛酸与失望。
就连曾经的挚友元稹,也在权力的诱惑下变了节,与宦官魏弘简等人沆瀣共谋,与裴度失和。
曾经与元稹一起吟诗唱和,那时的元稹,犹如 “有节秋竹竿” 般的伟丈夫,如今却变得如此庸碌势利,让白居易的心情变得十分烦闷。
烦闷之时,白居易便应朋友之邀,开怀饮酒,借酒消愁。
可是,他发现饮起酒来也不如从前那般畅快了,每饮辄醉,痛苦难言。
苦笑着摇摇头,心中暗自感慨,难道连这最后的慰藉也要离他而去了吗?
幸好,在近年的贬逐日月里,他在茶茗烘焙方面下了一番功夫。回到长安后,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聘请到了一位南国茶师,家中自制的香茶,用来醒酒倒也颇为不错。
某日,白居易与多位朝官聚会。酒过三巡之后,他拿出自家的茶叶,热情地款待诸位同僚。
茶香四溢,众人品尝之后,纷纷赞不绝口:“乐天此茶,文可消燥,武可清火,朝堂六班,皆相宜也,名之六班茶可也……”
面对众人的赞誉,白居易却只是微微苦笑,他心中清楚,在这看似和谐的聚会背后,朝堂之上的争斗却从未停止。
唐穆宗李恒在位期间,政务荒怠,对大臣们的谏劝充耳不闻,整日只知游猎、宴会。
宰相王播、萧俯等人,龌龊卑污,毫无远谋大计,一味盲目地主张销兵,致使河北又沦为了 “安史之乱” 以来的半独立状态。
白居易多次就朝局和军事详陈对策,言辞恳切,均遭到了冷遇。
经过全面分析、细致权衡,他明白,政局颓势已成,犹如大厦将倾,仅凭他一人之力,独木难支。不禁在心中悲叹:“偶圣惜年迈,报恩愁力小。素餐无补益,朱绶虚缠绕。”
自己既无回天之力,留在京城不但无所作为,反而容易罹祸。于是,白居易下定决心,力求跳出恶浊的政治旋涡。
唐穆宗对割据强藩实施的妥协退让的 “销兵” 政策,使得局势愈发混乱。白居易费心劳神所奏的《论行营状》,穆宗冷落不采,让本就宦情黯淡的白居易愈加失望。
他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早餐总是没有胃口,不想进食,夜间常常辗转反侧,很少安眠。寝食之间,全无了往日的滋味。
曾经平生所好的诗与酒,也渐渐失去了吸引力。
酒,只有在服药的时候勉强饮上一点,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欢醉;茶,日嫌寡淡,常常辍杯,不欲再饮。诗呢,也只是多听别人吟诵,自己再也提不起兴致题一个字了。
只觉病姿衰相,日夜相继,白居易不禁感慨:“况当尚少朝,弥惭居近侍。”
所以,他决定离开京师,申请去做地方官,只求能治理一郡,便觉心安。
平日里他也多少聚集了点渔樵之资,想着若有机会,便远离这纷扰的尘世,归山而去,置地修屋,世间的纷纷扰扰,又何必再去管它呢。
唐穆宗李恒长庆二年,白居易五十三岁。看透了主上荒纵、朋党倾轧、紊乱无序的朝局,提出具体申奏:
请罢中书舍人一职,遣往余杭或其他外地工作。
七月十四日,穆宗李恒准奏,诏授白居易为杭州刺史。
白居易接到诏命,吟诵道:
“书生一介,自顾形象又庸又鄙,老来却逢皇上大恩,洗拔出于泥滓。既居可言地,愿祝朝廷理;代阁三上章,戆愚不称旨。圣人存大体,优贷客不死。风诏停舍人,鱼书除刺史……”
离京外任,虽是白居易自己的请求,但他内心深处也有难以言说的隐痛。
杭州本是白居易少年时代为避战乱漂泊过的地方。那时的杭州刺史房孺复,风流韵雅多播于吴中,曾令白居易非常仰慕。
当时的白居易就曾期望:“异日苏、杭,苟获一郡,足矣。”
如今的他居然真的要去杭州做刺史,可以说是如愿以偿了。
除授杭州刺史的诏书一下来,白居易便匆匆整理行装,恨不得马上启程南下。
老而无子的白居易对小侄阿龟极是宠爱,甚至比阿龟的父亲白行简还要上心。此次远赴杭州,路途遥远,不便携阿龟同行,他只好将阿龟托付给一位邹姓女佣照看。刚一上路,却又放心不下,赶忙派人捎回一把银匙,并附上一首诗:
“谪宦心都惯,辞乡去不难。缘留龟子住,涕泪一阑干。小子须娇养,邹婆为好看。银匙封寄汝,忆我即加餐。”
字迹之间,满是对小侄的牵挂与不舍。
就在白居易上路之际,意外发生了。汴州突然发生军乱,汴徐之路不通了。无奈之下,白居易只好改道襄、汉,前往杭州赴任。
襄、汉道,是白居易七八年前被贬江州时走过的路线,不过此时的他心情与那时迥然不同。那时满心郁闷,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现在却有一朝解脱的轻松和愉快。
于是,一路上,登山走马,临水泛舟,饮酒赋诗,优游自得。
杭州属于江南大郡,制所位于钱塘,湖山风景优美,物产尤为富庶。全郡户数超过十万,人口逾六十万,想到即将前往这样一个美好的地方任职,白居易兴致勃勃,在诗中写道:
“朝从紫禁归,暮出青门去。勿言城东陌,便是江南路。扬鞭簇车马,挥手辞亲故。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此次外任,并非贬谪,因而没有行期限制,白居易可以且行且游,好不惬意。
青山峰峦相接,连绵不绝。大道上车马众多,扬起阵阵烟尘。白居易一边欣赏沿途美景,一边在心中感叹:
“东道既不通,改辕遂南指。自秦穷楚越,浩荡五千里。闻有贤主人,而多好山水。是行颇为惬,所历良可纪。策马度蓝溪,胜游从此始。”
想到杭州既有鲜美的鱼,香醇的酒,更好的是还有至美佳人,仿佛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屈指可待。忍不住催马加鞭,恨不得转眼到达。
霸陵东畈,有隐士骆峻的野居小池,白居易乘兴游览。
环堵亭茅草覆盖,显得古朴而宁静,泉水潺潺流入方丈池沼之中。红花倒映在水中,与白荷相互映衬,美不胜收,草地上站满了观鱼的白颈鸟,或悠闲踱步,或低头觅食,一片祥和之景。
拳石上长满了苍翠的青苔,尺波之中,烟雾杳渺,如梦如幻。白居易不禁感叹:
“但问有意无,勿论池大小。门前车马路,奔走无昏晓。名利驱人心,贤愚同扰扰。善哉骆处士,安置身心了。何乃独多君,丘园居者少。”
在清幽的环境中,体味隐士的高风亮节,心中也不在着急,得到了宁静。
蓝田县清源寺,是白居易贬谪江州时住过的地方。旧地重温,堂房依旧,物是人非,令人叹息:
“往谪浔阳去,夜憩辋溪曲。今为钱塘行,重经兹寺宿。尔来几何岁,溪草二八绿。不见旧房僧,苍然新树木。虚空走日月,世界迁陵谷。我生寄其间,孰能逃倚伏。随缘又南去,好住东廊竹。”
看着眼前的一切,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白居易五味尽得。
昨夜,宿在凤池头,今晚,便到蓝溪口。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无心无意地照着世间万物,却让远行之人频频回首。
在初秋的松影下,在半夜的钟声后,美好的畅想和期待,让白居易无法入睡。
吩咐下人,以茶代酒,为这难忘的时刻留下点纪念吧。
静静地坐在驿馆的窗前,看着面前袅袅升起的茶香,思绪也飘向了前路:在那即将到达的杭州,不知又会有怎样的故事等待着大郡的最高长官呢?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白居易是一位现实主义诗人,在其“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创作思想指导下,有《原上草》、《卖炭翁》、《上阳人》、《长恨歌》、《琵琶行》等千古名篇。
研究白居易的文字历代不绝,然而真正从生活经历的角度为他立传的,迄今基本没有。任见先生的《白居易传》 ,是以唐代历史为背景,以白居易的政治活动、文学创作为重点,以他的人生际遇、情感历程为主线,以大气魄、大制作为标的要求,创作出来的重量级作品。
任见《白居易传》文笔洗练,辞藻华贵,构思布局艺技独运,故事情节磅礴跌宕,文言与白话结合无隙,简约与饱满至于极致,既与白居易的大家名作地位般配,与中唐洛阳丰富多彩的诗文艺术气象相和谐,又将中国文字的魅力发挥到了新颖动人的特殊境界,一卷展读,不忍释手。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任见《白居易传》
目录
第一章 何计消化心头哀愁?
第二章 原来处处都有芳草照眼
第三章 马嵬爱情非大手笔不可触动
第四章 希望您像玉一样坚贞
第五章 且效陶公昏醉一场
第六章 色艺俱佳的琵琶女
第七章 美色曾难遮掩而今何在
第八章 风流太守爱魂销
第九章 脂粉簇拥阅尽人间声色
第十章 樊素小蛮领尽万端风骚
第十一章 洛水两岸的烂漫春光
第十二章 七十三翁的功德事
第十三章 白氏履道坊宅园考记
第十四章 红腰翠黛白居易
第十五章 传主年谱 · 对应年表
本书章节索引
著者任见简介
后山学派燕山小队(原京北燕山书屋)编辑
~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名家漫说”,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国家出版基金优秀项目《丝路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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