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关税政策有那么差劲吗？

特朗普终于对全球加征关税了。他刚上任时就一直提这事，中间还反复了几次，这回总算有了明确行动。

我看到有的社区有人提问：特朗普关税政策有那么差劲吗？还说大部分美国人比较支持。这话就有意思了。

首先，民主党人基本都不支持。那共和党呢？越来越多共和党人也开始反对，好几位共和党参议员，包括在新闻发布会上时常表现得精力不太旺盛、甚至会呆住的大佬米奇·麦康内尔，都联合起来提议一项新法案，想终止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泰德·克鲁兹一向坚定支持特朗普，这次虽没反对，但他说这将导致非常可怕的结果。

特朗普宣布加关税后两天，美国股市11大板块全线下跌。摩根大通、花旗、高盛等六大银行市值缩水2800亿美元，这还算好的。七家最大的科技股，像苹果、特斯拉、英伟达、Meta、亚马逊、微软等，市值蒸发1.8万亿美元。其中，越是少依赖制造的，比如微软，损失就越少；越是多依赖制造的，损失就越多。像苹果两天下跌16%，特斯拉和英伟达紧随其后。

其实，不管是特朗普还是民主党人，都得明白一个道理：没人拦着你们重振美国制造，真正拦住的是美国自己。产业转移本就是巨头的合理选择，美国做设计和管理，其他国家代工，企业利润上升，这原本挺好，就像只用大脑，手脚歇着，多轻松。只是没想到，有的国家发展太快，才几十年就快把产业链琢磨透了，也开始做设计、做品牌，而且10年一个台阶显著提升。

现在很多方面都快持平甚至超过美国了，这才想起来，自己大脑虽还能用，可手脚已经退化得快动不了，要想动弹，除非给大刺激。就像富士康去美国建厂，美国本土供应商说不给补贴就不做，成本合不上，直接把富士康晾那儿了，现在还在为当年州政府提供的基础设施费用扯皮呢。

拿iPhone 16 Pro 256G来说，之前组装完成本580美元，之后要900美元左右。这还只是硬件成本，如果把生产线挪到美国，还要再加近300美元，那就到1100多美元了。而且在中国，基础设施、工厂建设便利，供应链厂商齐全。但要是到美国，建个组装工厂，不说人工费用，建设工厂就得花多少钱、花多少时间啊，一座工厂建起来三五年，特朗普任期结束都建不完。

现在最生气的恐怕是阿根廷的米莱了。他从1980年代开始就学习所谓的“哈言哈语”，一辈子都信奉这一套，现在肯定憋不住要说话。米莱可不能不生气，不能因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贷款延期或者新增都得美国点头，就放弃自己的信条。当年可是举着电锯上台的，现在成了被锯的那个，可不能一声不吭。

不过得提醒大家，美国的高关税可不是最近才有。历史上，美国多数时候都是高关税国家，贸易保护主义一直是长期国策，只是最近三四十年关税才低了点。美国建国后的100多年，贸易主要敌人是英国。美国还是殖民地时，英国对其制造业严格规制，不许发展羊毛、铁帽子、皮制品这些对英国利润高的产业。

英国首相小威廉·皮特说得很直白：殖民地连一个马蹄钉都不许造。但后来美国还是发展出一些产业，像造船、木材、冶铁，这些比较初级简单，对英国构不成威胁，所以英国没严格管制。美国开国元勋们就琢磨怎么发展高利润产业，那就抄英国作业呗。

于是有了汉密尔顿发展制造业的思路：保护国内幼稚的制造业。英国制造业强，就征收高关税；本国制造业弱，就给予补贴、奖金、返税。完全照搬英国发展路径，区别对待国外和本土产业，让本国制造业快速发展。美国的造船业、航运业几年就翻一番。

之后杰克逊当了8年总统，贸易保护主义短暂收缩。他觉得美国没必要费劲搞制造业，不符合自由贸易理念，还令人不安。他认为美国应该农业立国，觉得工业国再强大，也需要美国的粮食和原材料。可依赖农产品和初级原材料，这也是一种依赖呀。

况且当时美国农业人口占多数，得照顾南方广大种植园主。于是杰克逊政府对制造业不管不问，制造业工厂纷纷倒闭。要是照这个思路发展下去，美国很可能成为大号阿根廷：地广人稀，农田广袤，英国再进来加大投资，建立全国性铁路，把农产品高效运出来。至于工业品，反正有英国，还怕买不到便宜的？工作几个月，一年就能买一部“UK phone”，这不也应有尽有嘛。

直到英国海军袭击了美国海军的切萨皮克号护卫舰（其实当时只是装有火炮的木质快速帆船），杰弗逊才意识到工业得强大起来，于是出台制裁英国的禁运法案，全面禁止美国船只与外国交易，搞起闭关锁国。英国对于闭关锁国的农业大国可是喜闻乐见，甚至不惜发动战争，于是有了第二次英美战争。当然，美国也付出很大代价，沿海地区依赖贸易的人失业，引发强烈抗议。但客观上有个好结果：外国工业品进不来，杰弗逊的政策倒逼美国本土制造业自主生产，美国制造业开始真正起步。

不过，美国制造业起步后，还得经历一次切肤之痛，才走上高关税的贸易保护之路，这个痛点就是纺织品。1814年英美议和时，美国本土纺织品已有一定规模，但与英国产品仍有较大差距。

当时美国对英国纺织品开了个口子，允许自由贸易。于是1815年英国开始向美国强力倾销纺织品，一年就输出美国本土3/4的产量。英国商人甚至贴着成本价或略低于成本价售卖，导致美国纺织企业大量倒闭。美国没想到，一个国土面积不到自己1/10的国家，输出能力竟如此惊人。

从1816年开始，美国出台关税法案，主要目的和特朗普一样，征收关税补充国库，但客观上正式开启贸易保护主义。拿棉纺织品来说，起初设定25%的关税，后来实际税率一路上涨，20多年后涨到100%，之后又逐渐回落到25%。新英格兰纺织业增加值提高了20几倍，劳动力人数提高15倍，产业规模、技术水平、生产经验都快速缩小与英国制造的差距。

经过40多年发展，美国纺织品一直是本土制造业头号行业。如果把棉纺、毛纺、男装三个行业加起来，在制造业里占1/3产值，而且纺织业、服装业起到制造业领导者的地位，带动了其他行业，比如需要机器生产，就带动机械制造业、铸铁机械零部件以及金属制造，对美国工业发展至关重要。

到1860年代，美国制造业比50年前增长10倍，但总值仍不是最多的，农业还是占大头，美国总体上仍未摆脱初级农产品国家身份，大量农产品出口英国。这时有人高喊不要得罪最大客户，是美国向英国投降、放弃制造业保护的好时机。但美国不仅没放弃，反而加大保护力度。

以1860年为界，美国结束40多年贸易保护（关税程度并非一成不变，高关税持续二三十年，之后制造业发展后再逐渐缓慢下降）。接下来，美国实行长达70多年的高关税政策。起点是1861年开始的南北内战，联邦政府急需经费补充国库，用关税补充就成了便捷措施，平均关税三年就达到49%。

20年后，民主党在1880年代三次提出降关税方案，都没通过。此时美国纺织业已到升级阶段，只要不遇错误政策导致灭顶之灾，在继续保护下，站上全球高位指日可待。美国人能消费的工业品增长3倍，初步尝到工业进步甜头。

在高关税保护和第二次工业革命推动下，美国工业再次大发展，首当其冲的是机械制造业，从第6大产业快速上升到第一，并保持几十年。第二名是钢铁行业，同样保持几十年。照明煤油行业经过30年保护，到1890年代已有巨大成本优势，开始向全球各国出口，此时美国才取消照明煤油的关税保护。

与此同时，美国经济增长率很高。1870年到1913年，美国工业产值年均增加4.7%，高于德国的4.1%，更高于英国的2.1%。50多年时间，美国实现大规模本土替代，出口额增加7倍多，进口额只增加4倍。到1910年代，欧洲人突然发现美国货越来越多，而且势头止不住。

他们不知道，10年前美国总统威廉·麦金利就直白地说：美国成了世界第一大农业国、第一大矿产国，还成了世界第一大工业国。这一切都源于几十年的关税保护政策。

一战结束，美国确立世界第一工业国身份后，开始推行自由贸易，就像一个世纪前的英国。但美国的自由贸易也有个过程，最开始选定周边一些国家，美西战争后逐渐纳入自己的帝国体系，像古巴、波多黎各、海地、尼加拉瓜，亚洲的菲律宾，太平洋的关岛等，可以看作是自由贸易的热身运动。这时美国产业走过幼年期，开始向青年期发展。直到二战后，美国产业进入壮年期，才逐渐下调关税。

美国经济发展从来不是自由放任出来的，而是靠有形的大手刻意推动。二战后，直到1973年，美国工业品平均关税是12%，相比之下，荷兰13%，奥地利11%，日本10%，欧共体只有8%。美国到1980年代解决1970年代的“滞胀”问题，开始加紧全球化进程后，才放开手脚自由贸易。1990年代的华盛顿共识里，进一步配合很多资金工具，才有了自由贸易的说法。

我说这么多美国关税与经济发展的历史，是因为关税在美国历史上讨论度一直最高，比现在美国的主要议题，比如种族、堕胎、持枪等都热得多，常年霸榜讨论度首位。正是美国不接受在国际分工中的低端角色，一轮又一轮抓住工业革命机会，经过一个多世纪大搞制造业，才成为世界工业强国。高关税壁垒是美国真正的制度优势。

要是有人说自由放任让美国发达富强，那都是胡说八道。美国不仅自己不提发展历史，还疯狂向别国灌输所谓“根据禀赋发展特长才最有利”的观念。阿根廷牛肉、海产品、矿产厉害，就发展这些，别的做不来就别做，搞代工就行，别想着升级。阿根廷米莱就把自由放任的神话当成真理，像把小说当成事实。

阿根廷最好的结果或许是找条大腿做代工，就像东欧给西欧做代工，比较成功的波兰、斯洛伐克等国那样，这是依附国家在体系里最好的宿命。但阿根廷不好找大腿，美国不需要它做代工，全球那么多国家都在做，现在加了关税，更没阿根廷位置了。何况阿根廷人总想着曾经辉煌过，不可能像越南那样踏踏实实做代工。越南为啥有胆量跟美国谈降低关税？

因为越南是真代工国，没升级想法，不想搞国产替代，供应链大多来自中国，就是组装一下，生产要更新就更新，怎么管理全听外资企业的，就想保住代工就业。

说了这么多，我并不是说特朗普关税政策正确。因为美国自1970年代起，就不再以制造业立国，而是以金融业、高科技行业立国。美元成全球货币，美联储成事实上的全球央行，走上这条路，中低端制造业就没生存空间了。现在制造业布局已是最优解，特朗普想让制造业回流，吸纳一些高端产业还有可能，中低端产业则完全没机会。

最后总结一下，美国历史上长期是高关税国家，目的是保护本国制造业。经过100多年成为制造业第一大国。自由放任只是美国历史很短的一段时间，却被很多人奉为经典。米莱就是把这当成宝典的人。特朗普想用制造业回流拯救美国国债，这条路从根子上就不对，而且他也做不成。

不过，或许有一条路，就是美国关起门自己玩，其他国家和地区加强贸易，少用美元，转而使用欧元、人民币、日元等一篮子货币。这对于全球资产风险来说，也许是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