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江南,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浸润得发亮。杜子卿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夜色匆匆穿过小巷。他怀中揣着一张字迹娟秀的纸条,上面写着:"今夜子时,城南柳宅后墙,盼君一叙。"

杜子卿是县学里的穷书生,父母早亡,靠着族中接济和抄书度日。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人约他在深夜相见。更奇怪的是,那纸条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书箱里,等他发现时,已是黄昏时分。

"柳宅..."杜子卿喃喃自语,"莫非是城南那座废弃的大宅院?"

雨丝渐密,杜子卿加快脚步。城南一带多是富户宅邸,平日里少有人至,入夜后更是寂静。拐过几条巷子,一座高大的围墙出现在眼前。墙头爬满藤蔓,墙皮斑驳,显然久未修葺。

杜子卿收起油纸伞,抬头望了望墙头,心中忐忑。他自幼读书,何曾做过翻墙越户的事?可那纸条上的字迹清丽脱俗,又带着几分急切,让他不忍拒绝。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杜子卿深吸一口气,寻了处藤蔓较密的地方,攀爬而上。

墙头湿滑,杜子卿几次险些跌落,总算翻了过去。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待他站稳身形,抬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院中并非想象中荒废景象,反而收拾得颇为整洁。一条碎石小径通向主屋,两旁花木扶疏,在雨中散发着淡淡清香。主屋窗棂透出昏黄灯光,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杜子卿整了整衣衫,正犹豫是否要上前叩门,忽听"吱呀"一声,门竟自己开了。一个身着淡绿色罗裙的女子站在门内,手持一盏纱灯,灯光映照下,但见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若点朱,端的是个绝色佳人。

"杜公子果然守信。"女子微微一笑,声音如清泉击石,"请进。"

杜子卿一时恍惚,竟不知身在何处。待回过神来,忙拱手行礼:"小生冒昧打扰,不知姑娘是..."

"妾身柳如烟。"女子侧身让开,"外头雨大,公子请进屋说话。"

杜子卿迟疑片刻,终是迈步入内。屋内陈设简朴却雅致,一张红木圆桌上摆着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笔法竟是不俗。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个男子!

杜子卿大惊失色,连退数步:"这...这是..."

柳如烟却不慌不忙,将纱灯放在桌上,轻声道:"公子莫怕,他们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杜子卿定睛一看,果然见那四人胸口起伏,确是在呼吸。其中一人身着绸缎,像是商贾;一人膀大腰圆,似是武夫;另两人一老一少,看不出身份。

柳如烟请杜子卿坐下,为他斟了杯茶:"公子一定满腹疑问,且听妾身慢慢道来。"

杜子卿哪有心思喝茶,警惕地问:"这些人为何在此?姑娘又为何约小生前来?"

柳如烟轻叹一声:"实不相瞒,妾身遇到一桩难事,需一位才学过人、品行端正的书生相助。听闻杜公子在县学中才名远播,又乐善好施,故冒昧相邀。"

"那这些人..."

"都是来讨债的。"柳如烟苦笑,"确切地说,是来讨'我'的。"

杜子卿愈发糊涂:"姑娘欠了他们银子?"

柳如烟摇头:"非也。妾身也是受害者。"她指向地上那个商贾打扮的男子,"这位是城东米行的赵掌柜,"又指向武夫,"这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刘猛,"接着是老者和少年,"这两位是'永和当铺'的朝奉和学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们都被同一个骗局所害,而骗子用的,是妾身的名字和身份。"

杜子卿恍然大悟:"有人冒充姑娘行骗?"

"正是。"柳如烟点头,"三个月前,有人以'柳如烟'之名向赵掌柜赊购百石大米,说是要办喜事,立了字据,盖的却是假印;又向威远镖局托镖,称有贵重物品要送往省城,收了定金却再无音讯;至于当铺,则是用赝品古董典当了五百两银子..."

杜子卿皱眉:"如此说来,姑娘是被人冒名顶替了。为何不报官?"

柳如烟笑容苦涩:"报官?公子可知这四人醒来第一件事会做什么?"不等杜子卿回答,她自问自答,"他们会扭送我去见官。因为所有字据上的签名、手印,都是'柳如烟'。"

"这..."杜子卿一时语塞。

"妾身本是苏州人士,因家道中落,半年前才来此投亲。谁知亲戚早已搬走,妾身便暂住这废弃宅院,靠绣活度日。"柳如烟眼中含泪,"哪知祸从天降,忽然债主临门。若非妾身略通医术,在茶中下了安神的药物,恐怕早已被他们扭送官府了。"

杜子卿心中疑窦丛生:"姑娘为何独独信任小生?又怎知我一定会来?"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因为公子曾为城南乞儿代写家书,分文不取;又为卖扇老妪题字,助她生意兴隆。妾身暗中观察多时,确信公子是正直之人。"她顿了顿,"至于公子是否会来...妾身也只是赌一把。"

杜子卿思索片刻,又问:"姑娘需要小生如何相助?"

"查清真相,还妾身清白。"柳如烟直视杜子卿双眼,"妾身一介女流,难以自证。唯有公子这般精通律法、熟悉文书的读书人,才能看出字据中的破绽。"

杜子卿望向地上四人,心中权衡。此事蹊跷,若处理不当,恐引火烧身。但见柳如烟神情恳切,又不似作伪...

正当他犹豫之际,地上那镖师刘猛突然呻吟一声,似要醒来。柳如烟脸色一变,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粉末弹入刘猛鼻中。刘猛打了个喷嚏,又沉沉睡去。

"药效将过,我们得赶快离开。"柳如烟起身,"后院有扇小门,可通向外街。"

杜子卿却坐着不动:"姑娘,若就此逃走,岂非坐实了心虚?不如..."

话音未落,前门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开门!官府查案!"

柳如烟面如土色:"糟了,定是有人报官!"

杜子卿当机立断:"姑娘先走,我来应付。"

"不行!"柳如烟拉住他的袖子,"公子若留下,必受牵连!"

门外喊声更急,伴随着撞门声。杜子卿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墙上挂着一幅《兰亭集序》,笔法竟与纸条上的字迹极为相似。

"这字..."

"是妾身所书。"柳如烟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杜子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坚定地说:"姑娘既通文墨,又怎会行骗?我信你。"说罢,他大步走向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五六名衙役,为首的捕头见开门的是个书生,愣了一下:"你是何人?柳如烟何在?"

杜子卿拱手道:"在下县学生员杜子卿,不知官爷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捕头冷笑:"有人举报此处窝藏逃犯,闪开!"说着就要往里闯。

杜子卿挡在门前:"官爷且慢!此处乃在下暂居之所,并无什么逃犯。若无官府文书,恕难从命。"

捕头眯起眼睛:"小子,别不识抬举!"他一挥手,"搜!"

衙役们一拥而入。杜子卿回头望去,却已不见柳如烟踪影,地上四人仍在昏睡。衙役们很快发现了他们,惊呼连连。

"头儿,这儿躺着四个人!"

"还有气儿,像是被下了药!"

"桌上两杯茶,定是这书生干的!"

捕头一把揪住杜子卿的衣领:"好个斯文败类!竟敢下药害人!"

杜子卿不慌不忙:"官爷明鉴,在下也是刚到,见这四人昏迷不醒,正欲报官。"

"胡说!"捕头厉喝,"带走!"

衙役们不由分说,将杜子卿五花大绑。混乱中,杜子卿瞥见后窗微微一动,一抹绿色身影一闪而过。他心中稍安,任由衙役押着自己和那四个刚被摇醒的"苦主"往县衙而去。

到了县衙,知县连夜升堂。赵掌柜等人醒来后,一口咬定是柳如烟下药害他们,而杜子卿则是她的同伙。知县不问青红皂白,就要用刑。

杜子卿高喊:"大人容禀!学生有下情上告!"

知县冷笑:"你一个穷酸秀才,深夜出现在女子闺房,还有何话可说?"

杜子卿昂首道:"学生乃受人之托,前去查证一桩冒名行骗案。这四位苦主被骗是真,但绝非柳如烟所为。学生可证明柳姑娘的清白!"

"哦?"知县挑眉,"如何证明?"

杜子卿看向赵掌柜:"赵掌柜,你说柳如烟向你赊购大米,可有字据?"

赵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自然有!"

杜子卿接过一看,微微一笑:"这字迹粗劣,绝非柳姑娘手笔。柳姑娘精通书法,曾临《兰亭集序》几可乱真,怎会写出这般拙劣的字?"

他又转向刘猛:"刘镖师,你说柳如烟托镖,可记得她相貌?"

刘猛挠头:"这个...当日她戴着面纱..."

"可笑!"杜子卿厉声道,"你们连人都不曾看清,就敢指认柳姑娘?分明是有人冒名行骗!"

堂上一时寂静。知县皱眉:"即便如此,你深夜与女子私会,也有伤风化..."

"大人!"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柳如烟款款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字画。

"民女柳如烟,叩见青天大老爷。"她盈盈下拜,"杜公子所言句句属实。民女这里有平日所书字画为证,请大人比对字迹。"

知县命人接过字画,与赵掌柜提供的字据对照,果然笔迹迥异。案情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此时,堂下那当铺朝奉突然道:"大人,小的想起来了!那日来当'古董'的,虽自称柳如烟,但右手背上有道疤,而这位姑娘手上光洁如玉..."

案情急转直下。知县无奈,只得当堂释放杜子卿和柳如烟,但责令他们不得离开县城,随时听候传唤。

走出县衙,天已微明。杜子卿长舒一口气:"好险..."

柳如烟却神色凝重:"公子,事情没那么简单。"

"嗯?"

"我怀疑,这背后另有主谋。"柳如烟低声道,"一个女子,如何能轻易取得这么多人的信任?必有人穿针引线。"

杜子卿思索片刻,突然道:"赵掌柜说,是'聚仙楼'的伙计引荐的;刘镖师提到,是'贾员外'做的保..."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贾仁义!"

贾仁义是本地富商,与官府往来密切。若他参与其中,事情就复杂了。

柳如烟轻咬下唇:"公子已经帮了大忙,接下来的险路,妾身不敢再拖累..."

杜子卿却笑了:"姑娘此言差矣。事已至此,小生岂能半途而废?不如我们联手,查个水落石出!"

晨光中,两人相视而笑,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彼此心间流淌。

接下来数日,杜子卿与柳如烟明察暗访,逐渐摸清了骗局的来龙去脉。原来贾仁义与一个叫"黑虎帮"的地下钱庄勾结,专门物色独居女子,冒她们之名行骗,既得了钱财,又让无辜女子背锅。

"必须拿到证据。"杜子卿皱眉,"但贾府守卫森严..."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去。"

"不行!"杜子卿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柳如烟却笑了:"公子忘了?我略通医术,也懂些...别的本事。"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这是家传的'三日醉',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昏睡三日。"

杜子卿还想劝阻,柳如烟已转身离去:"明日此时,在城隍庙见。"

第二天黄昏,杜子卿在城隍庙焦急等待,却不见柳如烟踪影。直到月上中天,才见一个衣衫凌乱、满脸泪痕的女子跌跌撞撞跑来,正是柳如烟。

"怎么了?"杜子卿急忙迎上。

柳如烟扑进他怀中,浑身发抖:"我...我杀人了..."

杜子卿大惊:"怎么回事?"

原来柳如烟潜入贾府,本想偷取证据,却被贾仁义发现。挣扎中,她失手将"三日醉"全洒在贾仁义脸上。那药本只该让人昏睡,谁知贾仁义有心疾,竟一命呜呼了。

"现在贾府大乱,他们一定会追查到我..."柳如烟泪如雨下。

杜子卿紧紧抱住她:"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果然在这里。"

回头一看,竟是黑虎帮的帮众!原来他们一直在跟踪柳如烟。

一场追逐在夜色中展开。杜子卿拉着柳如烟左冲右突,最终被逼到河边。眼看追兵将至,杜子卿一咬牙:"跳!"

两人跃入冰冷的河水中,顺流而下,总算摆脱了追兵。上岸后,柳如烟冻得嘴唇发紫,杜子卿脱下外袍裹住她,生起火堆。

"公子..."柳如烟声音颤抖,"为了我,值得吗?"

杜子卿凝视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庞,轻声道:"值得。"

简单二字,却让柳如烟泪流满面。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我虽失手,却拿到了这个..."

杜子卿翻开一看,竟是贾仁义与知县勾结、贪污受贿的铁证!

"有了这个,我们就能翻盘了!"杜子卿激动地说。

次日,杜子卿冒险将账册抄录多份,一份送往知府衙门,一份贴在县衙门口,还有几份散发给城中百姓。一时间,满城哗然。

知府震怒,亲自督办此案。知县被革职查办,黑虎帮被剿灭,柳如烟的冤屈终于洗清。至于贾仁义之死,经仵作查验,确系心疾突发,与柳如烟无关。

尘埃落定后,杜子卿在河边找到正在洗衣的柳如烟。

"姑娘今后有何打算?"他问。

柳如烟抬头微笑:"妾身想开一间绣坊,兼教女孩子们读书识字。"她眼中闪着光,"公子呢?"

杜子卿望着潺潺流水,轻声道:"我本打算明年赴京赶考..."

柳如烟笑容一滞,低头继续洗衣:"那...祝公子金榜题名..."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杜子卿蹲下身,与她平视,"我想在城南开间私塾,教穷苦孩子读书。"他握住柳如烟湿漉漉的手,"不知姑娘可愿与我一起?"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水光不知是泪还是河水映照。良久,她轻轻点头:"嗯。"

一年后,城南多了间"清柳书院",杜子卿教男童,柳如烟教女童。书院门口种着两棵柳树,一棵挺拔如书生,一棵婀娜如佳人。

每当有人问起他们的故事,杜子卿总是笑而不答,柳如烟则指着书院门口的匾额道:"那上面不是写着吗?"

匾额上是杜子卿亲笔所题:"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