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我们想回来住一阵子,可以吗?”

电话那头,父亲李守仁的声音有些迟疑。75岁的他,刚从南方一个小服装厂退出来,和老伴张爱琴在外打工15年,一点点把大儿子李建国一家四口拉扯大。

电话这头,李建国沉默了几秒,才说:“爸,你们不是一直跟小弟住得挺好的吗?怎么突然要来我这边?”

“你弟说,孩子太小、家里又挤……你也知道,他租房住,我们去也不是个事儿。你这不是有房有空屋嘛,我们想着回来能住得舒服点。”

李建国咂了咂嘴,扯了下嘴角:“我这也不宽裕,俩孩子上学,房贷也重。爸,我不是不想你们回来,但你们要是真常住,我真有点吃不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守仁没接话,挂断前只说了句:“那行吧,打扰你了。”

李建国家在市区,两室一厅,平时老婆王蕊、两个上初中的孩子,加上他自己,一家四口挤得刚刚好。要再加两位老人进来,说实话确实不宽敞。

“你爸妈怎么突然说想来我们这住?”晚饭桌上,王蕊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皱着眉头问。

李建国叹气:“说是弟弟家带不了他们,想来咱这边住一段时间。”

“住几天倒没事,要是真常住,我可不干。”王蕊一口拒绝,“你看看这屋,厨房转身都费劲,孩子写作业都没地儿。再说了,他们年轻时不是拼死拼活去贴你弟吗?你那弟弟结婚、买房、生娃,哪样没你爸妈帮衬的?现在老了指望不上了,才想起你这个‘老大’来了?”

“话不能这么说。”李建国夹了一口饭,有些烦躁地说,“那时候咱不是日子也不好过嘛,爸妈就想着先帮他。再说,帮弟也是帮自己家人……”

王蕊撇嘴:“那你现在想怎么办?接还是不接?”

李建国没有回答,低头吃饭,心里乱成一团。

其实,李建国不是没感情的人。

父母年轻时确实没少为家操心。他上大学的学费,是爸妈东拼西凑卖菜挣出来的。他结婚那年,爸妈拿出仅有的两万元当“添头”;但随着小儿子结婚生娃父母从老家去了南方,一做就是十五年工,工资补贴的也大多是小弟一家。

李建国没说过什么,但心里早已有疙瘩。

“你弟孩子才两岁,你妈就给带了三年。你家两个孩子从小到大,他们带过一天吗?”王蕊曾经冷冷地说。

是啊,他们全身心投入到弟弟一家,自己这头像是被“分出去”的旁支。

可那天听见父亲在电话里说“打扰了”,他心里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三天后,老两口真的来了。

提着两个行李箱,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敲门前还犹豫了好一会儿。

王蕊打开门,看了一眼,笑不出来地说:“你们不是说住弟弟那边吗?怎么就来了?”

“没地方去了。”张爱琴笑着说,“在外头飘了大半辈子,想着能不能在你们这儿安稳过几年。”

李建国默默接过行李,没说话。

一个星期后,矛盾来了。

厨房变得拥挤,厕所早晚排队。两个孩子学习被打扰,王蕊越看越烦:“爸妈,你们要不先回老家住段时间?咱这真是转不开身。”

张爱琴没吭声,李守仁脸色涨红,“我们也不是赖着不走,就是……也没地方去了。”

李建国在一旁抽着烟,半天才说出一句:“爸,妈,我真做不到了。”

“啥?”老李顿时有些懵,“你说什么?”

“我做不到……接你们养老。”李建国低声说,声音不大,却一句句像刀子似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张爱琴手里的碗筷“哐当”一声摔回桌上,眼眶红了。

“我们也不是非要来你这儿。”李守仁站起身,声音沙哑,“咱两个老的,打了一辈子工,也没啥指望,就是想着年纪大了,不想漂了……可既然你们嫌我们碍事,那走就是了。”

老两口没打扰第二天,凌晨就走了。

桌上放了一沓折叠整齐的衣服,还有张纸条:

“存了点钱,怕以后生病用得上,不打扰你们了。”

李建国看着那行字,突然有些恍惚。他记起小时候感冒,父亲背着他去镇上卫生院,那时候家里连自行车都没有;他记得母亲凌晨四点起来给他蒸馒头,只为了他早上能吃口热的。

他们确实错给了太多给小弟,但他们也确实是他的父母。

几个月后,李建国无意中接到一个快递,是父亲李守仁寄来的,里面是一瓶他小时候最爱喝的乌梅汁,还有一封信。

“建国,不管怎样,你是我们最先养大的孩子。咱们的确有做得不周的地方,但爸妈从没想过靠你养老是‘麻烦’。我们只是老了,想有个能歇歇脚的地方。既然你做不到,那就不为难你。你要是想我们了,就来信。”

那晚,李建国没睡着。王蕊转身问:“你怎么了?”

他揉了揉眼睛:“我在想,我是不是把亲情当账算得太清了。”

王蕊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他们再怎么偏心,毕竟是你爸妈。”

几天后,李建国一个人去了郊区,找到了父母租住的小屋,门口贴着春联,锅里正炖着玉米排骨汤。

张爱琴看到他,一愣,然后笑着说:“怎么来了?你爸正去磨豆腐。”

李建国低头,说了句:“我想好了……以后你们跟我回家。你们愿意的话,我换大房子。”

张爱琴眼圈一红,“你爸嘴硬,其实天天盼你这句。”

家,是你年幼时的避风港,也是他们年老时的归宿。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低声下气,说一句“我求你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