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时,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我总是不知道该如何生活才不算浪费时间。我不想上班,不想工作,总想找点事儿做,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为自己在浪费时间感到深深地焦虑,可时间很快就在这焦虑不安中被浪费掉了。我紧张得要死,然后开始了新一轮的焦虑。

我想通过《雕刻时光》了解塔可夫斯基在电影中是如何雕刻时光的,或者说我们的哪些时光值得被影像记录,也许会给我被荒废的时光一些启示。

读完后,我发现塔可夫斯基不仅在雕刻电影的时光,也在雕刻生活的时光。他把电影艺术融入到生活,把生活融入电影。让电影参与雕刻我们生活的时光,也让我们的生活丰富电影的创作。

他很会品味生活,也很懂得如何表达对生活的珍惜和热爱。对于生活,他是热情的参与者和塑造者;对于电影,他是真诚的展示者和雕刻者。

他认为,时间如果停下来,我们的一切将不复存在。如何度过时光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一切。

人们去电影院通常是因为时间:为了失去或错过的时光,为了不曾拥有的时光。

一、关于事业

他说,

如果你严肃地对待自己的事业,那么它就是一种和你的命运密切相关的行为。

我觉得他说的并不全面,即便不严肃的对待自己的事业,它也和自己的命运密切相关。在这“不严肃”中浪费的时间,也是构成我们生命的宝贵材料。

因为命运从来不是单线程的因果链条,每个当下都是未来回望时的历史性时刻。那些虚度的光阴不仅影响我们的事业,还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影响我们性格的塑造和成长。

所以,我们需要严肃地对待自己的事业。

他不把技术放在第一位。对此,他说:

技术问题不值一提,大家都能学会,学不来的只是独立而有尊严地思考,学不来的是个性。

有意思的是,在有生之年,他并未见过AI。可他说的这些,正好是AI无法触及的地方。也许AI可以取代越来越多的技术,但它永远无法做到独立而且有尊严的思考,也学不来人的个性。

但这并不代表塔可夫斯基不去学习技术,他表示:

要想写好文章,就得忘记语法。诚然,在忘掉之前,还是得知道的……。

比如,电影不可缺少的技术——剪辑,即把不同的镜头组接在一起。

完美的剪辑应该像氧气般存在,看不见却维系着影像的生命。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VR电影通过空间蒙太奇技术,将剪辑逻辑完全融入观众的主观视点运动。也许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剪辑技术会变成历史,但空间蒙太奇不会消失,剪辑的思维依然存在。

二、关于成长

伟大的作品总是在艺术家挑战自己弱点的过程中诞生的。

我在很久后才明白“困惑是福”的真正含义。

一个人总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徘徊,是不可能取得进步的。只有面对新的难题,想办法解决它,才能获得新的进步,看到新的世界。

譬如,一个即将升入中学的孩子,如果只愿意继续学自己熟悉的小学知识,那他是无法完成中学学业的。

存在主义心理学认为,每个悬置的困惑都是存在焦虑的具象化投射。

持续解决问题的实质是意识对潜意识的重构。

遇到一个问题,不拖着藏着掖着,明明白白地把它解决掉,之后再遇到同样的问题,你就知道如何解决了。

久而久之,你解决问题的能力会非常优秀,也会因此爱上挑战。

这是战胜习得性无助的有效途径——用行动去改写潜意识的编码,重构积极的人生态度。

我想到发展心理学上每个年龄阶段的发展任务,如果前一段无法完成,就会影响到后面的发展。就像一元方程如果没有学会,就很难学会二元方程一样。

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得到一次成长,扩大认知;反之,则会导致成长停滞,导致后面问题越积越多,直至积重难返。

个体的每一次认知都是通过自己的存在重新认识生活、认识自我、认识自己的目标。

我们是通过问题来认识生活、认识自己的。

比如,我通过自己自卑与自负的交替,看到了自负也是一种自卑,一种更深层次的自卑。

自卑起码是坦诚的,而自负则披着自信的外衣,试图掩盖内心的脆弱与空虚,是一种更隐蔽、更具欺骗性的掩饰和逃避。

与自卑相比,自负更具危险性。它用虚张声势的火焰照亮自己,却照不见脚下自卑的阴影正被拉得越来越长。

三、关于社交

塔可夫斯基认为即便完全不同的人之间,也有相互了解的可能。这和萨特的“他人即地狱”是完全不同的观点。

两个人哪怕只有一次对某件事感同身受,他们就有相互理解的可能性,哪怕其中一个人生活在冰河时代,另一个生活在电气化时代。

情感共鸣能够穿透时空、文化壁垒,开辟新的理解途径‌。

理解不是知识的累加,而是在他人的目光中,蓦然照见自己灵魂的一角。

就像高考失利的学子,坐在江边发呆的时候,突然就感觉到了“江枫渔火对愁眠”的落寞。凉夜过半,沉闷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江水无语,默默东流。

就像经历过风雨后,突然找不到年少时期的伤春悲秋,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淡淡地感慨,“天凉好个秋”。

想到自己的悲伤和喜悦都能够被理解,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孤独了。

人类最深的悲与喜今古相通、中外相通。

四、关于艺术

他说:

任何一种艺术都是认识现实的手段。然而,现实性并不等同于描绘日常生活,也不等同于自然主义。巴赫的D小调众赞歌序曲具有现实性,因为它表达了现实的一个侧面。
艺术不存在记录性与客观性。艺术中,客观也是一种主观,因为这是作者一个人的客观。哪怕他剪辑的是新闻资料片。

艺术不是现实的镜子,而是棱镜——它将单一光源分解为色彩缤纷的光谱,让不可见的情感、记忆、文化密码显现。

当我们通过塔可夫斯基电影中缓慢流淌的雨水感知时间的重量,在蒙克扭曲的星空下触摸存在的颤栗,艺术正以“主观的客观性”重构我们对现实的认知。

这种重构本身,或许就是人类对抗认知局限最具诗意的努力。

插图为被称为“森林诗人”的俄罗斯画家伊万·希施金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