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
文中人名皆为化名。
有些爱像老式存折,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却从不当面数给你看。
1.
“爸!这是我的房子!我自己的钱买的!您凭什么写进遗嘱给小峰?!”
妹妹的声音像一把豁了口的剪刀,又尖又钝,从走廊扎进病房。我端着刚打来的稀粥,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病床上,父亲闭着眼,苍白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我知道他听见了。
这家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我推门进去,假装没听见,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塑料碗底蹭着桌面,发出“咯吱”一声。
“爸,该吃药了,先垫垫肚子。”
他睁开眼,勉强冲我笑笑,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泪痕。那只插着针头的手抬了抬,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
他的手像块老树皮,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像是握了一辈子螺丝刀,却拧不紧这个家。
2.
妹妹踩着高跟鞋“噔噔”冲进来,手机壳上的小猪佩奇挂件“啪嗒啪嗒”撞在门框上。她今年三十三,做房产中介,平时穿得利利索索,今天却套了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也没梳,像刚跟客户吵完架。
“姐!你评评理!”她甩出一张纸,是遗嘱复印件,乙方那栏赫然写着弟弟小峰的名字。
我低头搅粥,没接话。
父亲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病床都在抖,像台老旧的洗衣机甩干模式。我赶紧扶他,他摆摆手,指了指枕头底下。
我摸出一个用“脑白金”盒子改的药盒,锡纸剥开时,折射出彩虹光斑。
“先吃药……”我掰出两片白色药丸。
妹妹在旁边冷笑:“装什么糊涂?爸这是心虚!”
父亲的手突然攥紧床单,指节像老式算盘珠子,一颗颗凸出来。
3.
那晚,我在医院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咖啡,妹妹跟过来,一屁股坐在塑料椅上,把高跟鞋踢到一边。
“姐,你知道现在房价多贵吗?我那套小两居,是我熬夜带客户看房,一杯杯奶茶灌出来的!”她眼圈发红,“凭什么给小峰?他连爸手术费都没掏!”
我没说话,递给她一罐热奶茶。
她“啪”地拉开拉环,泡沫溢出来,沾在她新做的美甲上。
“小时候他偷吃我的麦乳精,爸就护着他,现在连房子也要给他……”
我盯着贩卖机的蓝光,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把麦乳精罐子藏在高柜上,怕我们偷吃。可每次我发烧,他都会偷偷冲一杯,加一勺白糖,用保温杯装着,塞进我被窝。
4.
父亲手术前夜,我和妹妹回老屋收拾东西。阁楼的铁皮箱落满灰,锁早就锈死了。
妹妹抡起锤子,“哐当”一下砸开。
箱子里是三张存折,不同银行,不同年份。每张存折的户名都是父亲的名字,但最后一页的转账记录上,却分别写着我们姐弟三人的名字。
最底下压着三张银行卡,每张卡背面都贴了标签——蓝的是“老大”,粉的是“老二”,绿的是“老三”。
“这是……”妹妹愣住了。
我拿起最旧的那张存折,最后一笔转账是五年前,金额正好是我买房首付的数目。
手指摩挲过存折上的数字,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5.
手术那天,父亲的老式机械表停了。护士说手术很成功,可他一直没醒。
妹妹坐在ICU外,捏着那三张存折,突然说:“姐,你还记得小时候爸总说‘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点点头。
她吸了吸鼻子:“我们家的刀刃,是不是早就钝了?”
我笑了,从包里掏出那个保温杯,里面装着三颗糖炒栗子——小时候父亲总说,栗子要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爸没偏心,”我掰开一颗,“他只是把钱存进了不同的‘账户’。”
6.
父亲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用手指敲床栏。
妹妹把三张存折放在他手心。
他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三十年前就开始攒钱,分别在三家银行开了户,每张存折对应一个孩子。他省吃俭用,偷偷往里面存钱,等我们买房、结婚、生孩子的时候,再一笔笔转给我们。
“我怕你们觉得我偏心……”他声音很轻,像片羽毛。
妹妹哭得睫毛膏都花了:“爸!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老年痴呆了!”
父亲嘿嘿一笑,从枕头下摸出老人机,屏幕上显示着三个闹钟——分别是我们姐弟三人的生日,提前一周提醒。
原来有些爱,像存折上的数字,不声不响,却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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