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依山傍水,风景如画。村东头住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杜青山是个木匠,生得高大魁梧,一双粗糙的大手能雕出活灵活现的花鸟虫鱼;妻子周巧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柳叶眉下一双杏眼顾盼生姿,绣的牡丹能让蝴蝶停驻。

这日清晨,杜青山天不亮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熬了一锅小米粥,又烙了两张葱花饼,香气飘满了小屋。

"巧姑,该起了。"杜青山走到床前,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周巧姑翻了个身,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嘟囔道:"让我再睡会儿..."

杜青山笑着摇头,从箱底取出一个绸布包,轻轻放在妻子枕边。那是他花了半个月工夫雕的一支木簪,簪头是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蕊处嵌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珍珠——是他去年在县里干活时,东家赏的稀罕物。

"这是什么?"巧姑睁开眼,拿起簪子对着晨光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又乱花钱..."

"没花钱,珍珠是现成的,木头是边角料。"杜青山搓着手,像个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孩子,"今天是你生辰,晚上我早些回来,给你煮长寿面。"

巧姑把簪子随手放在妆台上,起身梳洗。铜镜里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眼角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成亲三年,杜青山待她如珠似宝,可这日子就像村前的小溪,清澈见底,一眼就能望到头。

早饭后,杜青山背着工具箱出门,临走前叮嘱:"西村王员外家要打一套家具,这几日恐怕要忙到天黑。米缸里还有半斗米,菜园里的韭菜该割了..."

"知道了知道了。"巧姑不耐烦地摆手,等丈夫走远后,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梳妆时,她的目光落在那支木簪上,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戴上。

晌午时分,巧姑正在院里晒被子,忽听门外有人喊:"卖胭脂水粉咯——"这声音油滑中带着几分刻意,巧姑心头一跳,手里的木拍子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男子摇着折扇走进院子,正是城里"锦绣坊"的少东家赵天宝。他生得白净,一双桃花眼总含着笑,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杜家娘子,新到的苏州胭脂,特意给你留了一盒。"赵天宝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盒,盖子上的金丝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巧姑慌忙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赵公子快走,让人看见..."

"怕什么?"赵天宝凑近一步,身上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你那个木头丈夫这会儿正在西村刨木头呢。"说着,他一把抓住巧姑的手,"这胭脂配你正合适。"

巧姑挣了一下没挣脱,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赵天宝趁机将一封信塞进她袖中,低声道:"明日午时,老地方。"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巧姑站在院子里,心跳如鼓。

夜里,杜青山回来时满身木屑,手里却拎着一条鲜活的鲤鱼。"王员外给的,说是给你补身子。"他憨厚地笑着,额头上还带着劳作的汗渍。巧姑接过鱼,手指碰到丈夫粗糙的掌心,突然感到一阵心虚。

趁杜青山洗澡的工夫,巧姑躲在厨房看了那封信。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明日带你去县城看戏,新来的徽州班子,唱的是《牡丹亭》。"最后还画了颗心,看得巧姑耳根发热。

次日一早,杜青山前脚出门,巧姑后脚就换了身鲜亮的衣裳,戴上赵天宝送的金耳坠,对隔壁张大娘谎称要去镇上抓药。她前脚刚走,张大娘就撇撇嘴:"这杜家媳妇,越来越不像话了。"

县城里,赵天宝带着巧姑看了戏,买了绸缎,又在酒楼要了雅间。几杯酒下肚,巧姑双颊绯红,听赵天宝说着城里的新鲜事:哪家小姐私奔了,哪家老爷纳了小妾,西洋来的自鸣钟会自己报时...

"跟着那个木头有什么趣?"赵天宝突然握住巧姑的手,"我第一眼见你就魂牵梦萦,只要你点头,我在城南有处宅子..."

巧姑心头一颤,想起杜青山早起给她熬的那碗姜汤,下雨天背她过泥洼的宽厚肩膀,却又被眼前的锦衣玉食晃花了眼。回家路上,她神思恍惚,差点被一辆马车撞到。

接下来半个月,巧姑找各种借口出门与赵天宝相会。杜青山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早出晚归,只是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次半夜巧姑醒来,发现丈夫不在床上,院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劈柴声。

这天傍晚,巧姑正在灶前做饭,杜青山突然提前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王员外给的桂花糕,说是城里新开的铺子..."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巧姑腕上的银镯子上——那不是家里的东西。

巧姑慌忙拉下袖子,强笑道:"是...是借张大娘的,明天就还。"

杜青山沉默地放下桂花糕,转身去院里劈柴。那晚,他背对着巧姑睡下,呼吸声比往常沉重许多。

三天后,巧姑借口回娘家,实则跟着赵天宝去了城南的宅子。红烛高烧,罗帐低垂,赵天宝的甜言蜜语比蜜还甜。情到浓时,巧姑哭诉丈夫不解风情,赵天宝搂着她道:"明日我就派人去说,休了那木头,咱们堂堂正正在一起!"

谁知第二天一早,赵天宝说有急事出门,直到日落也不见人影。巧姑等得心焦,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欢喜地迎上去,却见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

"夫人让我来问,你是哪家的姑娘?"老者冷着脸,"我家少爷下月就要迎娶钱庄小姐了,你莫要痴心妄想。"

巧姑如遭雷击,这才知道赵天宝早有婚约在身。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村里,远远看见自家亮着灯,吓得不敢进门,躲在村口的草垛后发抖。

夜深人静时,巧姑蹑手蹑脚地推开家门,却见杜青山端坐在堂前,桌上摆着那支她从未戴过的木簪。

"玩够了?"杜青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赵天宝的事,全村都知道了。"

巧姑腿一软跪在地上,泪如雨下:"青山,我错了,是他骗我..."

杜青山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他走到巧姑面前,却没有动手,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莫要后悔。"说完,拿起外套出了门,整夜未归。

第二天,村里炸开了锅。有人说看见杜青山在酒馆喝得烂醉;有人说他去赵家铺子闹事被打了出来;还有人说他一气之下远走他乡了。巧姑闭门不出,以泪洗面,连水米都不愿进。

三天后的深夜,巧姑收拾了细软,准备投河自尽。她走到河边,望着黑黝黝的河水,想起父母早亡,是杜青山不嫌弃她孤苦,三媒六聘娶她过门。成亲那晚,他笨手笨脚地掀开盖头,红着脸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巧姑凄然一笑,正要跳下去,忽然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回头一看,竟是满脸胡茬的杜青山!

"放开我!让我死!"巧姑拼命挣扎。

杜青山死死箍住她,声音沙哑:"要死也得把话说清楚!你以为我这些天去哪了?我去查了赵天宝的老底!他在三个县都有相好,专骗良家妇女!"

巧姑呆住了。杜青山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他的借据,欠了一屁股赌债;这是县衙的案底,他前年逼死过一个丫鬟..."说着,他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原来杜青山这三天根本没喝酒,而是徒步去了邻县,找到赵天宝的债主,被打得内伤也不退缩,只为拿到这些证据。

"为什么..."巧姑颤抖着抚摸丈夫青紫的嘴角。

杜青山握住她的手:"因为你说过,最喜欢正直的人。"他苦笑一声,"我虽是个粗人,但答应过的事,死也要做到。"

月光下,夫妻俩相拥而泣。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只见赵天宝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赶来:"好你个杜青山,敢坏我好事!"

杜青山把巧姑护在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斧头——正是他平日劈柴用的那柄。赵天宝见状,吓得连连后退:"你...你敢!"

"滚!"杜青山一声怒吼,震得树上的乌鸦都飞了起来。赵天宝屁滚尿流地跑了,再也没在青溪村出现过。

回家的路上,巧姑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突然发现这个她以为木讷无趣的男人,眼中竟有她从未注意过的神采。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杜青山停下脚步,从树洞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巧姑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对银镯子,和她手腕上赵天宝送的那对几乎一样,只是花纹更精致,内圈刻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去年就开始攒钱了,"杜青山不好意思地挠头,"本想等你明年生辰..."

巧姑再也忍不住,扑进丈夫怀里嚎啕大哭。远处,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