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东有个叫林有福的商人,三十出头,已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他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商人的精明与世故。林有福并非生来富贵,幼时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全靠母亲织布维持生计。他十六岁便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却也练就了一身经商的本事。
二十岁那年,林有福用积攒的银两在青州开了间小小的绸缎铺,凭着诚信经营和独到的眼光,不出十年,他的生意便遍布半个江南。如今他在青州城内有五间铺面,城外还有百亩良田,宅院三进三出,仆从如云,连县太爷见了他都要拱手问好。
林有福的妻子王氏是早年贫贱时娶的,虽出身寒微,却贤惠能干,为他生养了一双儿女。按理说,这般家业,这般妻儿,林有福该心满意足了。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林有福总觉得生活少了些什么。
这年清明过后,林有福去城西的集市采买货物。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忽然,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处,中间隐约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林有福挤进人群,看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女子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上书"卖身葬父"四个大字。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虽衣衫简朴,却掩不住天生丽质。她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肤若凝脂,唇似点朱,一头青丝用一根白布条松松挽着,更显得楚楚可怜。
"这位姑娘,你父亲怎么了?"林有福蹲下身问道。
女子抬起泪眼,见是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便哽咽道:"小女子柳如烟,家父本是城外柳家庄的教书先生,前日染病身亡,家中贫寒,无钱安葬。小女子愿卖身为奴,只求能让父亲入土为安。"
林有福见她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又见她容貌出众,心中一动,便道:"姑娘节哀。这样吧,我出二十两银子,替你安葬父亲,你随我回府做个丫鬟如何?"
柳如烟闻言,连连叩首:"多谢老爷大恩大德,如烟愿终身侍奉老爷。"
围观者中有人认得林有福,便道:"柳姑娘好福气,这位是咱们青州城的林大官人,最是乐善好施。"
林有福当即命随从取来银两,又雇了人帮忙料理柳父后事。当日傍晚,柳如烟便随林有福回了林府。
林有福原打算让柳如烟做个普通丫鬟,可这女子不仅容貌出众,还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善解人意,伺候得林有福舒舒服服。不出半月,林有福便动了纳她为妾的心思。
当林有福向妻子王氏提起此事时,王氏沉默良久,才道:"夫君,咱们家业已大,儿女双全,何必再纳妾室?我看那柳姑娘虽貌美,却总觉她眼神闪烁,不似良家女子。"
林有福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如烟卖身葬父,孝心可嘉,又知书达理,哪里不好了?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多言。"
王氏见丈夫态度坚决,只得叹息一声,不再阻拦。
纳妾之事很快操办起来。柳如烟从丫鬟一跃成为林家二夫人,住进了西厢的锦绣阁,穿金戴银,好不风光。婚礼那日,林有福大摆筵席,宴请城中富商乡绅,好不得意。
婚后头一个月,林有福几乎夜夜宿在柳如烟房中。这柳氏不仅容貌绝美,还极懂风情,把个林有福迷得神魂颠倒,连生意都渐渐放手交给掌柜们打理。
奇怪的是,自打纳了柳如烟,林有福的身体竟一日不如一日。原本健壮如牛的他开始消瘦,面色发黄,精神萎靡,常常说着话就打起哈欠。起初他以为是春困秋乏,没太在意,可过了两月,情况越发严重,有时竟连算账都提不起精神。
这日,林有福的老友兼师爷赵明德来访。赵明德是林有福早年经商时结识的落魄书生,后来在林家做了师爷,专管文书账目,为人正直,深得林有福信任。
赵明德一见林有福,便惊道:"东家,两月不见,你怎的瘦成这样?脸色也差得很,可是病了?"
林有福强打精神笑道:"无妨,许是近来生意繁忙,休息不足。"
赵明德皱眉道:"东家莫怪老朽多嘴,我观你气色,不似寻常劳累所致。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东家新纳美妾,可要保重身体啊。"
林有福闻言不悦:"明德兄这是何意?莫非疑我沉迷女色?"
赵明德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只是关心东家身体,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林有福虽嘴上不承认,心里却也起了疑。当晚,他特意早早歇息,没去柳如烟房中。说来也怪,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次日醒来精神好了许多。
可到了晚上,柳如烟便派丫鬟来请,说准备了林有福爱吃的酒菜。林有福推脱不过,只得去了。一进锦绣阁,只见柳如烟轻纱薄裙,烛光下更显妩媚。她亲手为林有福斟酒布菜,软语温存,不一会儿林有福又神魂颠倒,将昨日的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此又过半月,林有福的身体越发虚弱。一日查账时,竟发现有两笔大额银钱去向不明。他召来账房询问,账房支支吾吾,说是奉了二夫人之命支取的。
林有福心中一惊,立即唤来柳如烟质问。柳如烟却不慌不忙,盈盈下拜道:"老爷息怒。前日妾身听闻老爷在城南看中一处铺面,需银两周转,又见老爷连日操劳,不忍打扰,便自作主张先支了银子。这是妾身的不是,请老爷责罚。"
说着,她取出地契双手奉上。林有福一看,果真是他前几日随口提过的铺面,心中疑虑顿消,反而觉得柳如烟体贴周到。
事后,赵明德得知此事,私下对林有福道:"东家,此事蹊跷。那铺面价值不过百两,账上却支取了三百两。再者,二夫人如何得知东家看中这铺面?东家可要小心啊。"
林有福这次没有反驳,沉思片刻道:"明德兄提醒的是。这样吧,你暗中查查如烟的来历,还有账房的动向。"
赵明德领命而去。三日后,他匆匆来报:"东家,大事不好!我派人去柳家庄查访,那里根本没有姓柳的教书先生,更没有什么卖身葬父的姑娘!"
林有福大惊:"此话当真?"
赵明德点头:"千真万确。而且我暗中观察,发现账房先生近来出手阔绰,前日还在赌坊输掉五十两银子,毫不心疼。"
林有福脸色阴沉:"今晚我要亲自看看,这柳如烟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晚,林有福佯装身体不适,早早回房歇息。待到三更时分,他悄悄起身,摸黑来到锦绣阁外。只见阁内烛火摇曳,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林有福屏息静气,靠近窗边,听见柳如烟正与一男子低声交谈。
"那老东西已经开始起疑了,咱们得尽快动手。"是柳如烟的声音。
"再等等,等我把最后那笔银子弄到手。"这声音赫然是账房先生!
林有福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险些冲进去捉奸。但他强压怒火,继续偷听。
"你那个黄脸婆怎么办?她好像知道些什么。"账房问道。
柳如烟冷笑:"放心,我已经在她茶里下了药,不出半月,她就会'病逝'。到时候老头子伤心过度,说不定也跟着去了,这偌大家业就全是咱们的了。"
林有福听到这里,手脚冰凉,这才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他悄悄退回自己房中,一夜未眠,思索对策。
次日一早,林有福找来赵明德,将昨夜所见和盘托出。赵明德听罢,沉吟道:"东家,此事须得从长计议。那柳氏心狠手辣,若贸然揭穿,恐她狗急跳墙。"
林有福点头:"明德兄可有良策?"
赵明德附耳低语一番,林有福连连点头。
三日后,林有福突然"病倒",卧床不起,请了城中多位名医诊治,均摇头叹息,暗示病情危重。柳如烟表面哀戚,实则暗自欢喜,日夜守在床前,实则是监视林有福的一举一动。
这天夜里,柳如烟见林有福"昏睡"不醒,便悄悄溜出房门,与等候多时的账房先生密谋。
"时机已到,"柳如烟低声道,"老头子活不过今晚,你快去把库房银子都取出来,咱们明早就走。"
账房犹豫道:"那赵明德怎么办?他一直盯着账目。"
柳如烟冷笑:"放心,我已经在他的酒里下了药,这会儿估计已经不省人事了。"
二人正说着,忽听门外一声大喝:"好一对狗男女!"
房门被猛地踢开,本该"奄奄一息"的林有福带着赵明德和几个家丁冲了进来。柳如烟和账房大惊失色,账房转身就要跳窗逃跑,却被家丁一把按住。
林有福怒视柳如烟:"贱人!我待你不薄,你竟想害我性命,谋我家产!"
柳如烟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皮,冷笑道:"林有福,你以为我是真心跟你这个半老头子?不过看中你的钱财罢了!"
赵明德喝道:"大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设计谋害主家,罪该万死!"
林有福命人将二人捆绑,搜出他们准备逃跑的包袱,里面不仅有金银细软,还有一包毒药。证据确凿,二人无从抵赖。
次日,林有福将柳如烟和账房送交官府。经审讯,原来柳如烟本是邻县一个戏班的花旦,与账房早有私情。二人见林有福家财万贯又贪恋美色,便设计了这个"卖身葬父"的圈套,意图谋夺林家财产。
案子了结后,林有福大病一场。病中,妻子王氏日夜守护,端汤送药,无微不至。林有福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想起这些年来她的默默付出,不禁泪流满面。
"夫人,我对不起你。"林有福握着王氏的手哽咽道。
王氏温柔地拭去他的泪水:"夫君何出此言?夫妻本是一体,何分彼此。"
病愈后,林有福像变了个人似的。他遣散了家中多余的仆役,将精力重新投入到生意和家庭中。每日清晨,他都会陪妻子在花园散步;傍晚,他亲自教导儿女读书写字。渐渐地,林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睦与兴旺。
一年后的中秋夜,林家庭院中摆着赏月宴。酒过三巡,赵明德笑道:"东家如今气色红润,精神矍铄,比去年强多了。"
林有福感慨道:"多亏明德兄当初那句'色字头上一把刀'点醒了我。贪图美色,险些害了性命,毁了家业。如今才明白,平淡是真,平安是福啊。"
明月当空,清辉满地。林家老少围坐一堂,其乐融融。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关于贪婪与醒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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