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学院四月的毕业展上,季晓雨站在一幅名为《落樱时节》的油画前挪不开脚步。画中细雨朦胧的校园小径上,粉白樱花铺满石板路,一个模糊的背影撑伞远去,整幅画透着说不出的忧伤与温柔。

"你喜欢这幅画?"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季晓雨猛地回头。雨滴顺着男生的黑发滑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停留片刻,最终坠落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他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透明雨伞,身上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我...我只是觉得这幅画的用色很特别。"季晓雨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了展墙上。

男生——也就是油画系大四的宋清远——轻笑了一声,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灰蓝调里掺了珍珠粉,为了表现雨天光线。看来你懂色彩。"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敲打在美术馆的玻璃穹顶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音符。季晓雨这才注意到展览厅里只剩他们两人,保安已经开始巡查闭馆。

"要一起走吗?"宋清远晃了晃手中的伞,"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季晓雨看着窗外瓢泼大雨,点了点头。他们并肩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校园小路上,宋清远的伞不算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季晓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新。

"你是美术教育系的吧?我常在素描教室看到你。"宋清远突然说。

季晓雨惊讶地抬头,一滴雨水恰巧从伞骨滑落,砸在她鼻尖上:"你注意过我?"

"当然,"宋清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画石膏像时总喜欢咬下唇,专注的样子很特别。"

这句话让季晓雨的心脏漏跳一拍。她偷偷瞥向身旁的人,发现宋清远耳尖微微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雨中的樱花纷纷扬扬,有几瓣粘在了宋清远的肩头。季晓雨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指尖碰到衬衫潮湿的布料时,两人都愣住了。

"你的手..."宋清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在流血。"

季晓雨这才注意到右手食指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可能是刚才收拾画具时不小心划伤的。血珠渗出来,在雨水中晕开淡淡的粉色。

宋清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蓝色手帕,仔细地包扎好她的手指。他的动作很轻,眉头却皱得紧紧的,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

"谢谢。"季晓雨小声说,感觉脸颊发烫。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地在画室、图书馆和校园各个角落"偶遇"。宋清远会带季晓雨去美术楼顶楼看落日,那里有一扇朝西的窗户,能把整个天空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季晓雨则带宋清远去她发现的秘密花园——生物系后面一片无人打理的玫瑰丛,那里的野玫瑰开得肆意而热烈。

五月的某个傍晚,他们坐在美术楼天台啃着宋清远从家里带来的三明治。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像打翻的颜料盘。

"下个月我就要去法国了。"宋清远突然说,"里昂美院的交换项目。"

季晓雨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三明治里的蛋黄酱突然变得苦涩起来。她强装镇定地问:"去多久?"

"两年,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会继续读研。"宋清远转头看她,夕阳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你会想我吗?"

季晓雨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上沾着早上画水彩时溅到的群青色:"当然会,朋友之间当然会想念。"

"只是朋友吗?"宋清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季晓雨没有回答。她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宋清远终将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自己只是一株扎根在原地的小草。有些感情,不说出口反而能保持最美的样子。

六月来临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早已凋零,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绿叶。毕业典礼前一天,宋清远约季晓雨在文学院后面的老樱花树下见面。

季晓雨到的时候,宋清远正靠在树干上翻看一本素描本。听到脚步声,他合上本子,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给你。"他递过来一个扁平的包裹,"临别礼物。"

季晓雨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小画。画中的她正低头调色,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发间跳跃,唇角带着不自觉的微笑。画作右下角写着标题:《永恒瞬间》。

"这是..."

"去年冬天在素描教室偷画的。"宋清远挠了挠头,"本来想等完成度更高再给你看。"

季晓雨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自己的轮廓,每一笔都透着作画者的专注与温柔。她突然很想哭,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

"我也有东西给你。"

盒子里是一支定制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To QY, the artist who paints my world.

宋清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季晓雨以为时间静止了。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钢笔,轻声说:"谢谢,我会好好珍惜。"

他们并肩坐在樱花树下,谁都没有提起明天即将到来的分别。暮色渐浓时,宋清远突然开口:"季晓雨,如果..."

"嗯?"

"没什么。"他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送你回宿舍吧。"

走在林荫道上,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女生宿舍楼下,宋清远突然拉住转身要走的季晓雨:"到了法国,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季晓雨点点头,喉咙发紧:"当然,我等着看埃菲尔铁塔的明信片。"

"不只是明信片。"宋清远认真地说,"我会把看到的每一个美丽瞬间都画下来寄给你。"

那一刻,季晓雨几乎要脱口而出"别走"或者"带我一起走"。但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她只是踮起脚尖,轻轻拥抱了宋清远一下:"一路顺风。"

宋清远离开的那天,季晓雨没有去送机。她独自坐在生物系后面的玫瑰丛中,画了一整天的素描。画纸上全是同一个人的侧脸,从各个角度,在各种光线下。

时间如流水,转眼五年过去。季晓雨成了一家小型画廊的策展人,每天与各种艺术家打交道,却再没遇到过像宋清远那样让她心动的人。她偶尔会收到从法国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是简洁的钢笔画和只言片语,从不留回信地址。

某个雨天的午后,季晓雨正在整理新一批参展作品,突然在一堆画作中看到熟悉的风格——灰蓝调里掺着珍珠粉,画面中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樱花树下。标签上写着:《落樱时节Ⅱ》,宋清远。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画廊老板走过来解释:"这位艺术家本来要来参展的,昨天突然通知说来不了了,好像是身体原因..."

季晓雨没等听完就冲出了画廊。雨水打湿了她的衬衫和长发,但她顾不上这些。五年来第一次,她拨通了那个一直存在手机里却从未拨出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季晓雨站在雨中,感觉时光倒流回他们初遇的那一天。

"宋清远,"她深吸一口气,"你的《落樱时节》,还缺一个结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带着笑意的回应:"我在市立医院,7楼23床。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帮我完成它。"

季晓雨挂掉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车窗上的雨滴不断滑落,就像那些年她强忍住的泪水。这一次,她决定不再让任何未说出口的话成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