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岸有个叫清水湾的小渔村,村里住着个叫陈水生的年轻渔夫。水生今年二十有八,生得浓眉大眼,体格健壮,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捕鱼好手。他的妻子阿莲是邻村嫁过来的姑娘,虽不是天仙般的美人,却也眉清目秀,尤其一双巧手能织出全村最细密的渔网。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水生就驾着小船出海了。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朝霞的绚烂色彩。水生哼着小调撒下渔网,心里盘算着今天若能多捕些鱼,就去集市给阿莲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哗啦"一声水响,渔网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水生心头一喜,连忙收网。网中银光闪烁,却只有一条鱼——那是条他从没见过的金鳞鱼,足有成人手臂那么长,鱼鳞在朝阳下闪着奇异的光泽,鱼眼竟像是含着泪水。

"怪事。"水生嘀咕着,伸手去抓那鱼。金鳞鱼突然开口:"放了我吧,我会报答你的。"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清楚楚传入水生耳中。

水生吓得差点跌进海里,手一松,那鱼便滑入水中,临走时尾巴一甩,溅了他一脸水花。水生呆立半晌,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发现船板上真的有几片金光闪闪的鱼鳞,才确信刚才不是做梦。

回家后,水生把这事告诉了阿莲。阿莲正在织网,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说:"我听老人讲过,金鳞鱼是海里的灵物,能遇上是福气,更该放生积德。"

水生不以为然地笑笑:"一条鱼罢了,能有什么灵性?要是抓到城里卖,说不定能值不少钱呢。"说着,他把捡到的鱼鳞藏进了怀里,没让阿莲看见。

当晚,水生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他站在一片白雾里,有个穿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女子缓缓转身,露出一张美得惊人的脸——肌肤如雪,唇若点朱,尤其那双眼睛,像是含着整个星空的璀璨。

"恩公。"女子朱唇轻启,"多谢白日放生之恩。"

水生看得痴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那条鱼?"

女子掩嘴轻笑:"我乃东海龙宫侍女,因犯错被罚化为金鳞鱼百年。今日得恩公相救,提前解脱。为报恩情,我教你制作鱼灯的手艺,保你富贵。"

说罢,女子纤手轻挥,雾中出现一盏精美绝伦的鱼灯,通体金黄,鳞片栩栩如生,眼睛用明珠点缀,点亮后光彩夺目。女子详细讲解了制作方法,水生梦中竟也记得清清楚楚。

醒来时天已大亮,水生发现枕边有几片金鳞,与昨日船上所见一模一样。他心中惊疑,却鬼使神差地没告诉阿莲,而是悄悄收集起这些鱼鳞,按照梦中所学,开始制作鱼灯。

说来也怪,从未做过手工的水生,第一次尝试就做出了精美的鱼灯框架。他从集市买来彩纸和蜡烛,又偷偷将金鳞嵌入灯身。完工那日,正赶上村里祭海神,水生将鱼灯挂在门前,引来众人啧啧称奇。

"水生啊,你这灯卖不卖?我出五两银子!"村里的富户赵员外摸着胡子问。

水生一惊,他打一个月鱼也挣不到五两银子。正要答应,阿莲从屋里出来,婉言谢绝:"员外见谅,这灯是供奉海神的,不卖。"

赵员外悻悻离去后,阿莲担忧地看着丈夫:"水生,我总觉得这灯透着古怪。那金鳞来路不明,还是别沾惹为好。"

水生表面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当晚他又梦见了那白衣女子,这次女子教他更复杂的双鱼戏珠灯做法,还告诉他:"元宵节将至,城里灯会必能卖个好价钱。"

第二天,水生借口出海,实则躲到村外破庙里制作新灯。七日后,一对栩栩如生的金鲤鱼灯完工,鱼眼用琉璃珠镶嵌,点亮后流光溢彩,仿佛随时会游动起来。

元宵节那天,水生瞒着阿莲,带着鱼灯去了城里。灯会上人山人海,他的鱼灯刚挂上就引来围观。忽然人群分开,一个华服男子在随从簇拥下走来——正是那日来村里的赵员外。

"好灯!好灯!"赵员外拍手称赞,"小兄弟,这对灯我出五十两!"

水生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相当于他两年的收入。正要答应,一阵香风袭来,赵员外身后走出个白衣女子,正是他梦中之人!女子冲他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水生只觉得魂都被勾走了。

"这位是府上新请的白莹姑娘,精通琴棋书画。"赵员外介绍道,"她极爱这鱼灯,小兄弟可否割爱?"

水生痴痴地望着白莹,机械地点点头。白莹接过鱼灯时,指尖似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阵酥麻。她轻声道:"陈公子手艺精湛,不知可愿到府上一叙?赵老爷正想找人定制一批鱼灯呢。"

就这样,水生跟着去了赵府。那宅院雕梁画栋,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白莹亲自奉茶,言谈间对他格外亲近。赵员外提出以百两银子的高价,请他制作十盏更精美的鱼灯,三月后用于寿宴。

回家路上,水生怀里揣着预付的三十两银子,脑中全是白莹的一颦一笑。阿莲见他魂不守舍,关切询问,水生只说是卖灯赚了钱,隐瞒了赵府之事。

此后,水生三天两头往赵府跑。每次去,白莹都会"恰好"出现,或抚琴一曲,或陪他说话。渐渐地,水生的心思全被这美人占据,回家对阿莲越来越冷淡。

一个月后,水生已经完成了五盏鱼灯。这天他在赵府花园凉亭里赶工,白莹端着点心过来。

"陈大哥辛苦了。"她亲手为他擦汗,身上幽香阵阵,"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

水生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柔荑:"白姑娘,我、我对你..."

白莹娇羞低头,却未抽回手:"可惜...你已有妻室..."

"我回去就休了她!"水生冲口而出。

白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恢复柔情似水的模样:"别这么说...阿莲姐姐是个好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白莹匆忙离去,留下一句:"明日午时,我在海边礁石后等你。"

水生回家后,阿莲红着眼眶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村里人都说...说你和赵府的白姑娘..."

"胡说八道!"水生态度粗暴,"我那是去做工!"

阿莲从柜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是水生藏在床底的金鳞。原来她打扫时发现了这些鳞片,拿去问了村中老人。

"水生,那白莹不是人!老人说金鳞鱼最会幻化人形迷惑男子,你..."

"住口!"水生大怒,"你是嫉妒白姑娘比你漂亮比你温柔!"说完摔门而去。

第二天,水生如约来到海边。白莹早已等在那里,今日她穿了一袭轻薄的纱裙,海风一吹,曲线若隐若现。

"陈大哥,"她泫然欲泣,"赵员外...他要纳我为妾...我宁愿死也不要..."

水生热血上涌:"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白莹扑进他怀里:"可我们没钱..."

"我有!"水生想起家里还藏着七十两银子,"今晚子时,码头见!"

当夜,水生趁阿莲睡着,偷了银子溜出家门。码头上白莹果然在等,两人上了赵府准备好的小船。行至海中,白莹突然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水生回头一看,海上空空如也。再转回来,白莹的脸在月光下变得狰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尖牙!

"贪色负义的蠢货!"她的声音变得刺耳,"你以为我是谁?我就是那条金鳞鱼!当日你表面放生,转头却把我的鳞片卖给鱼贩!我姐姐因此丧命!"

水生惊恐地想逃,却发现船底不知何时已积满海水。白莹——不,是金鳞鱼妖——狂笑着现出原形,一条巨大的金鳞鱼尾将他扫入海中。

"救命!"水生挣扎着,却被一股力量拖向深海。绝望之际,一根绳索突然缠住他的手腕——是阿莲!她划着小船赶来,拼命拉他上来。

"抓住绳子!"阿莲哭喊着。

水下,鱼妖怒吼:"多管闲事的女人!"一道巨浪打来,掀翻了阿莲的小船。

千钧一发之际,水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鱼妖扑向阿莲。两人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眼看就要葬身大海,忽然一道金光从水生怀中射出——是那些剩下的金鳞!它们在水中化作利箭,射向鱼妖。

鱼妖惨叫一声,沉入深海。风浪渐息,水生拼死将昏迷的阿莲拖上岸。

三天后,阿莲在村中醒来,得知水生为救她,被鱼妖所伤双目失明。从此,清水湾多了对奇怪的夫妻——丈夫高大英俊却眼盲,妻子相貌平平却总用温柔的声音为他描述这个世界。

每逢阴雨天,人们总能听到水生痛苦的呻吟,那是鱼妖留在他眼中的毒发作。阿莲从不抱怨,总是耐心地为他敷药、按摩。有人曾听水生哭着问:"为什么还留在我这个负心人身边?"

阿莲的回答很简单:"因为那天在海里,你先救的是我,不是你自己。"

后来,清水湾流传起一个教训:贪恋美色者,终将自食恶果;而真心相待的人,即使眼盲,也能看见世间最美的风景。

至于赵府,据说在鱼妖事件后不久就遭了火灾,赵员外下落不明。有人在灰烬中发现了几个烧焦的鱼灯框架,鱼眼处的琉璃珠完好无损,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