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革命军里的军、师、团、连都设有党代表,多数 党代表是共产党员。二军的党代表是李富春同志,我们十 三团的党代表是彭鳌同志。

彭鳌是湖南攸县人,黄埔军校 的第一期学员,一九二五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个知识分 子,年轻有为,口才很好,他讲课全团士兵都爱听。

记得 我听他讲的第一堂课是爱国教育课。他讲到我们中国在世 界上是个大国,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四万万人口,地 大物博,文化悠久,人民勤劳、智慧、勇敢,我国历史上 曾经十分强盛。

接着,他讲到中国现在为什么贫穷落后, 帝国主义为什么敢于欺侮我们,连葡萄牙、西班牙这样的小国家也在欺侮我们,主要原因是北洋军阀、贪官污吏、 土豪劣绅投靠洋人,卖国求荣,骑在穷人头上作威作福。

穷人要想不受欺侮,就要联合起来,把们统统打倒。彭党 代表讲的这些,我觉得非常在理,句句入耳,听得简直入 了迷,使我第一次知道我们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我感到 祖国很可爱,同时又为祖国的前途和命运深深担忧。

在南京,我团驻守在小营一带的兵营里。 一天晚上, 彭党代表在这里主持召开了一次党的秘密会议,共有九个 人参加,张志平连长让我在外面站岗放哨。

开会地点在一排平时很少有人来往的空房子里,彭党代表走到门口,看了看我说:“我们去屋里商量事,你要放好哨,要是有人走来就咳嗽一声。"

我点头答应。

彭党代表进屋后,我持枪警惕地守卫在门外,密切注视 周围的动静。我心里想,屋里开会的人大概都是共产党员 吧?彭党代表、张连长是好人,看来共产党里面都是好人。 可既然是好人,为什么还要背着人到这里来秘密开会呢?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彭党代表他们从屋里出来,彭党 代表走到我面前满意地说:“你的任务完成了。记住,要是有 人问你,你什么也不要讲,就说不知道,要保守秘密。”

我 向他保证说:“彭党代表,请你相信我,我晓得你们都是好人,我不会给你们坏事的。”

我们在南京住了七天,继续挥师北上至安徽蚌埠,又 打了个胜仗,然后经凤阳、铜陵至黄梅,由黄梅乘船沿长 江上行,辗转来到武汉,我团驻防在汉口靠近长江边的一 座兵营里。

当时的武汉,急剧动荡,革命和反革命、国民党和共 产党之间,正在酝酿着一场你死我活的激烈斗争。由于形 势紧张,国民革命军中的一部分共产党员被迫秘密转移到 地方去搞革命工作,我团党代表彭鳌同志到武汉农民协会工作去了。

一次,我去汉口神山农民协会参观,回来的 路上碰到他,彭党代表亲热地拉我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先 是问了问革命军最近的一些情况,然后真诚地对我说:“你 出身好,思想进步,打仗勇敢,会很有出息的。可你要懂得为谁扛枪,为谁打仗。

你要记住,要革命就要跟着共产 党。中国共产党是工人、农民最信得过的党,她领导穷人 闹翻身,要消灭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不合理的社会制度, 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 ”

我急切地问:“共产党在哪里呀?我怎么看不到呢?”

彭党代表说:“共产党由许多党员组成,国民革命军里 就有许多共产党员。不过,现在共产党已被迫转入秘密活 动,所以,你平常就看不出喽!”

彭党代表的一番话,使我 更加深了对共产党的认识。

一九二七年四月间,蒋介石公开背叛国民革命,发动 了四 · 一二反革命政变,疯狂地逮捕、屠杀共产党员和革 命志士,无数烈士的鲜血染红长江两岸,浦江滩头。在武 汉,汪精卫积极配合蒋介石,搞蒋汪合流。 一时间乌云笼 罩,血雨腥风,中国革命到了十分危急的关头。

在这风云突变,革命形势急转直下的严峻时刻,我如同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迷失了方向,在风浪中漂泊。 眼前,看不见光明,心中,失去了希望,我只感到内心有说不出的苦闷、迷茫、忧虑和惆怅。

我心绪烦闷,常常一个 人在长江岸边彷徨。放眼望去,江面上烟波浩瀚,滚滚的江 流似一条蜿蜒的巨龙奔腾远去,江上孤舟在波涛中艰难地 行进,宛如飘零的秋叶。

这时,我不禁想起韶关参军时那 轰轰烈烈的动人景象,想到北伐军挥师北上胜利进军时那 激励人心的战斗场面,想起在彭党代表、张志平连长身边 所受的耳濡目染的教育。

此刻,耳边仿佛又响起彭党代表 讲的那番话:“中国共产党是工人、农民最信得过的党,只有共产党才能够救中国。”

是啊,现在看来,要想真正救 中国,救穷人,指望蒋介石、国民党不行,汪精卫也不行, 只有依靠中国共产党了。

可是,我和彭党代表早失去了联 系,张志平连长也不知秘密转移到何方,到哪里去找共产 党呢?再说,共产党没有多少人,也没有多少枪,他们会成 功吗?

说实话,我内心还有点担心和疑虑。

蒋介石背叛国民革命后,国民革命军二军改编为第 五十师,师长谭道源,部队由汉口调到湖南常德集中整训。 当时,国民党军队中灌输一套“反共救国”的反动政治教育, 我对此感到特别厌烦。

一次,连队政治协理员上政治课, 在黑板上写了“党外无党,党内无派”,我实在沉不住气了, 站起来冲协理员说:“这两句话不对头,‘党外无党’,那么共产党是不是党?如果不是党,怎么我们天天叫喊要消灭共产党呢?党内也有派,国民党内不就有这个派、那个系吗?怎么能说‘党内无派’?”

协理员顿时涨红了脸,可又无 法解释,只好气呼呼地说:“你这样认为是非常错误的,歪 曲了蒋委员长的话。"我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