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华今年五十出头,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车间主任,性子刚硬,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一双眼睛像铁钉似的,盯谁谁低头。

他媳妇叫王梅,是个温吞的人,话不多,干活利落,不吵不闹。年轻时,两口子也打过几次架,不过每次都是王梅被训被吼,偶尔还摔个碗、甩个手。李振华觉得自己是家里顶梁柱,有点脾气也是正常。

他们有个儿子,叫李明,现在二十六岁,在市里当律师,平时说话慢条斯理,戴着金边眼镜,斯文得很。

这天,李振华一进门就看到王梅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着,手上还拎着半袋湿菜叶。

“你又咋了?”他眉头一皱。

王梅没说话,低着头。

李振华看了一眼厨房,水池里堆满了碗筷,锅都黑了,火气“唰”一下就上来了。

“饭都没做?干啥去了?天天闲着连顿饭都不做,你干脆别过了!”

话音未落,李明“砰”地一声推门进来,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

“爸,你再说一句试试?”

李振华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回来了。

“你个小兔崽子,我教训你妈,关你啥事?”

李明一步步逼近:“关我什么事?她是我妈。你骂她,就是在骂我!”

“你反了你!”李振华瞪眼。

李明直接走到王梅身边,把她搀起来:“妈,别理他,咱们出去吃。”

王梅忙摆手:“别,家里还得做饭呢,你爸火气大,习惯了……”

“这不叫习惯,这叫家暴!”李明声音拔高,“从我记事起,你就这么吼我妈,现在我大了,你动她一下试试。”

李振华气得嘴角直哆嗦:“你以为你是官儿了?敢对我这么说话?”

“我不是官,但我是你儿子,我是这个家的男人。”李明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要么改,要么滚。别逼我做选择。”

客厅一下子静得可怕,连墙上的钟“滴答滴答”都特别清晰。

王梅慌了:“明明,别这么说,爸脾气就是急点,其实他……”

“妈,你别替他说话了。你以前怕我小,不敢反驳,现在我懂事了,我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李振华坐在沙发上,一时间像塌了气的皮球。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儿子“教训”。

晚上,饭桌上王梅做了三菜一汤,李明还在饭后洗了碗。

李振华默不作声,吃饭也慢了下来。

饭后,他拿了烟,又放下,犹豫了好几次,终于走到厨房门口:“梅子,我刚才……是我不对,火气太大了。”

王梅愣住了,回头看他,眼里有点惊讶,又有点不敢相信。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我一辈子在厂里说一不二,回到家还得低头,有时候……憋得慌。”

李明站在旁边洗碗,头也不回地说:“你觉得委屈,那我妈这些年呢?她啥都没说,是因为她心大?你要是个男人,就得有个男人的担当,不是靠吼出来的。”

李振华沉默良久,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那天晚上,李振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早市买了王梅爱吃的糯米团和豆腐乳,还破天荒地主动把地拖了。

王梅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

“这不丢人。”李振华边拖边说,“你年轻时候伺候我,我现在也该伺候伺候你。”

“你咋突然转性了?”王梅试探地问。

李振华咧嘴一笑:“儿子都说了,再不改,他就让我滚。我呀,也想多在家看看你,看看我孙子将来啥样。”

从那以后,家里少了吼声,多了笑声。李明也常回来吃饭,陪王梅聊家常。

李振华有时候会坐在沙发上,看着王梅在厨房忙碌,突然起身,拍拍围裙说:“我来,我来,你歇歇。”

王梅总是愣一愣,然后嘴角就慢慢扬起:“也就你儿子治得了你。”

“是啊。”李振华笑,“还真是我儿子救了我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