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刘桂花坐着晒太阳,身边是她最小的孙子小宝,正在地上玩泥巴。她穿着洗得泛白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核桃壳一样密密麻麻。村里人都说,刘桂花命苦,三个儿子养大了,大儿子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飞就是二十年,再没回来过。

刘桂花年轻时候是个泼辣人,丈夫走得早,靠着洗衣做饭干零活把三个儿子拉扯大。说实话,三个儿子里,大儿子刘建国最聪明,初中没毕业就跑出去打工,说是“去深圳闯世界”。那年他才十七岁,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比兔子还快。最开始的几年还寄过几百块回来,也写信,可后来电话换了、地址换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二十年过去了,家里人从盼他回来,变成了不指望他了。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在县城打零工,成了家,偶尔回来看老太太,逢年过节也会送点米面油。说不上多孝顺吧,好歹心还在这家里。

直到上个月,村里突然贴出了拆迁公告,说这片老房子全得推平,每家每户按面积赔款,有房证的还能多得几万。刘桂花家的老宅子,算下来能赔个七八十万。消息一出,村里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奔走相告。刘桂花倒是坐得稳,说什么都不急着去签字,“这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还得跟你们几个商量。”

可没想到,就在公告出来不到一周,大儿子刘建国居然回来了。

那天他穿得人模狗样,一身西装皮鞋,拎着个黑色拉杆箱,站在家门口喊:“妈!我回来了!”刘桂花当时正拿着扫帚清理院子,抬头一看那张脸,差点没认出来。

“你……你是建国?”她声音都抖了。

“是我啊妈,我建国啊!”他笑着走过去,一边喊妈一边就要搂住她。

刘桂花没动,眼眶一下子红了,可还是咬着牙说:“你回来干啥?二十年不见人影,这会儿记得你妈了?”

建国脸色一沉,笑也收了,“妈,我是回来尽孝的。这不听说您身体不好,我就赶紧赶回来看看您。”

“尽孝?你那电话卡都换几轮了吧?信也不写,人也不见,一回来就尽孝?”刘桂花语气越来越重,手上的扫帚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村里人都凑过来看热闹,毕竟刘建国这事早就传开了。有人低声说:“他回来不就是为了那拆迁的钱嘛,狗鼻子比谁都灵。”

刘建国进了屋,也不嫌屋里老旧,坐下就开始翻话头,“妈,这房子我也有份吧?我可是长子,大的得管家的。我当年出去打工,不也是为了减轻您的负担嘛!”

“呵,说得真好听。”二儿子刘建军那天也刚好回来听说这事,脸上冷笑一声,“你当年是怎么出去的,咱们都记得。你是抢了爸给妈看病的那点积蓄跑的,现在还有脸回来?”

“诶你说话别太难听啊!”刘建国一下站起来,拍桌子,“我是家里长子,有权利分家产!现在拆迁,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三弟刘建平也来了,气呼呼地说:“你二十年没给家里一分钱,没来看看妈一眼,现在钱味儿一出来你就跑回来了?你还要脸不?”

“妈!”建国转头看向刘桂花,“你得给我做主。我是你儿子,我也有份!”

刘桂花坐在炕沿上,手不停地搓着围裙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建国啊,这房子是你爹留下来的。你是老大,可你二十年不归,连你爹死了你都不知道。建军和建平这些年虽说不富裕,好歹年年回来看我,出钱出力。我一个老太婆心里也不是石头做的。”

刘建国一听这话,知道老太太偏心,脸立马拉下来,“你们就是合起伙来逼我不认账是吧?你们等着,我去找村委!我去法院!”

他是真的去了,把村干部闹了一通。村支书是刘建国的同学,见了他都皱眉头,“建国啊,讲理讲感情,咱也得看这二十年你干了啥。你这回来就为了钱,不寒碜嘛?要是真心想孝顺,先给你妈洗洗脚,做顿饭,她心软了说不定还能给你留点。”

可建国听不进去,非说他是长子,依法有继承权,谁不给他钱他就告谁。事情闹到最后,刘桂花被气得住进了医院,高血压加心梗,差点没挺住。

在医院里,她躺着看着白色天花板,嘴里念叨:“老头子啊,你看你养的好大儿子,回来就是来要钱的……不是来看我,是来看房子的。”

后来,村里协调,说是这房子可以按人头分,但要看谁平时赡养老人。法院也建议先进行调解,毕竟这不是纯粹的财产争议,关系到赡养义务。

刘建国折腾了两个月,村里人都烦了。村干部私底下说:“给他点封口费打发了吧,真要按他说的来,老太太得被气死。”

最后,在所有人的劝说下,刘建国拿了十万块封口钱,签了放弃其它赔偿的协议。钱一到手,人立马就走了,连医院都没去看一眼。

刘桂花出院后回到家,望着空荡荡的老屋,说了一句:“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你以为最亲的那个。”

日子还是要过,拆迁的日子也一天天近了,建军和建平开始着手搬东西,一边搬一边劝老太太,“妈,咱以后住小区楼房了,有电梯,有暖气,比这强多了。”

刘桂花点点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唉,有些人,钱给他了,心就断了。”

院子里,春天的桃花开了。小宝还在院子里玩泥巴,不懂大人世界的纷纷扰扰。他仰头问奶奶:“奶奶,大伯还回来吗?”

刘桂花笑了笑,摇摇头:“回不回,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