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在北京举行的一次科学讨论会上，华罗庚看到了一本关于项目管理的书。这本书里提到了两个方法，一个叫做计划评审方法（Program Evaluation and Review Technique,简称PERT），另一个叫做关键路径法（Critical Path Method,简称CPM），这两个方法整体的思路都很近似，只是有点细节不同而已。计划评审法是20世纪50年代末，美国海军武装部在研制“北极星导弹”计划时，为了解决计划进度严重滞后的问题提出的方法。该方法将整个项目分解成几千个任务，用箭头表示每个任务，并按照正确的顺序将这些箭头连接起来，然后估算每个任务的持续时间、整个项目的持续时间以及项目中的会影响到整个项目进程的关键路线。这个方法可以帮助项目经理对于项目进行实时管理和调度安排。这个方法让“北极星导弹”的研制时间大大地缩短了。同样，关键路径法是由美国杜邦公司（DuPont Company）在进行一项工厂改造项目时提出来的。他们当时也遇到了延期的问题，提出的解决方案与计划评审方法很相似，只是在估算任务持续时间的技术上有所不同。

华罗庚立刻意识到这两个方法的重要性。他以特有的洞察力和扎实的数学功底，从这两个方法中抽取出一种共性数学技术，称为“统筹法”。华罗庚在提炼出统筹法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让普通人能够理解。他曾经说过：“第一要解决语言问题，就是要把数学方法搞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华罗庚提出的方式，就是“平话”。平话，就是平常讲话的意思。华罗庚说，不用“洋腔”，也不用“学究腔”，而是把理论上站得住脚的、群众能广泛用得上的对生产能立即见效的方法，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表达出来，让工人能懂，会用，见成效。

1965年3月，华罗庚经过长时间思考、提炼、凝缩的《统筹方法平话》初稿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油印。6月5日，全文登载在《人民日报》上。这一篇文章，也出现在沪教版6年级语文下册课本上。我把这篇文章的部分内容摘录下来，你可以体会一下到底什么是平话：统筹方法，是一种安排工作进程的数学方法。它的实用范围极为广泛，在企业管理和基本建设中，以及关系复杂的科研项目的组织管理中，都可以应用。如何应用呢？主要是把工序安排好。

比如，想泡壶茶喝，当时的情况是：开水没有，水壶要洗，茶壶、茶杯要洗；火已生了，茶叶也有了，怎么办？办法甲：洗好水壶，灌上凉水，放在火上；在等待水开的时候，洗茶壶、洗茶杯、拿茶叶；等水开了，泡茶喝。办法乙：先做好一些准备工作，洗水壶、茶壶，拿茶叶；一切就绪，灌水烧水；坐待水开了泡茶喝。办法丙：洗净水壶，灌上凉水，放在火上；坐待水开；水开了之后急急忙忙找茶叶，洗茶壶、茶杯，泡茶喝。哪一种办法省时间，我们都能一眼看出第一种办法好，后二种办法都“窝了工”。

这是小事，但这是引子，可以引出生产管理等方面有用的方法来。水壶不洗，不能烧开水，因而洗水壶是烧开水的前提。没开水、没茶叶、不洗茶壶茶杯，就不能泡茶，因而这些又是泡茶的前提。它们的相互关系，可以用图中的箭头来表示，箭杆上的数字表示这一行动所需要的时间，例如15表示把水放在炉上到水开的时间是15分钟。办法甲总共要16分钟（而办法乙、丙需要20分钟）。如果要缩短工时、提高工作效率，应当主要抓烧开水这一环节，而不是拿茶叶等环节，同时，洗茶壶茶杯、拿茶叶总共不过4分钟，大可利用“等水开”的时间来做。

是的，这好像是废话，卑之无甚高论，有如走路要用两条腿走，吃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些道理谁都懂得，但稍有变化，临事而迷的情况，常常是存在的。在近代工业的错综复杂的工艺过程中，往往就不能像泡茶喝这么简单了。任务多了，几百几千，甚至有好几万个任务；关系多了，错综复杂，千头万绪，往往出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情况，由于一两个零件没完成，耽误了一架复杂机器的出厂时间。或往往因为抓的不是关键，连夜三班，急急忙忙，完成这一环节之后，还得等待旁的部件才能装配。

这里讲的主要是时间方面的事，但在具体生产实践中，还有其他方面的许多问题。而我们利用这种方法来考虑问题，是不无裨益的。好，这就是1965年6月，华罗庚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统筹方法平话》初稿节选。相信你能感受到，看到这篇文章，即使是一个不懂数学的人也能理解统筹法的核心思想了。以普通的泡茶来讲统筹法，可见华罗庚深入浅出地普及数学方法的功夫。然而，光通过写文章是不能够让群众掌握的，华罗庚采取的方法，就是“送货上门”，他亲自带领学生下到生产车间和工地，来现场和工人们讲解这种方法。

1965年2月，华罗庚率领科技大学与人民大学师生去北京774厂（即北京电子管厂）搞统筹法的试点工作。由华罗庚亲自宣讲方法，师生分组下车间，边学习边工作。但是工作进展并不如想象中顺利，统筹法最后没有发挥很大的作用。华罗庚后来总结原因，是因为统筹法适用于从头搞起的单项工程。而774厂的工程牵扯多个项目和部门，受到很多制约。此外，人民群众对于统筹法不熟也是一个原因。

1965年秋季开始，华罗庚在京津地区、西南地区都举办了统筹方法训练班。每次华罗庚做了一次报告后，会再按单位或者行业划分学习小组，每个小组根据本单位的实际材料开始学习绘制统筹流线图，进而由若干已经初步完成绘图的单位做经验交流报告。华罗庚的统筹法，开始在全国很多地方的试点中发挥作用。当时正是西南三线建设工程初期，为了加强对西南三线建设的支持，国家科委于1965年初成立了统筹方法战斗组，由华罗庚担任顾问，在成昆铁路南北两段的6个工地上开展统筹法的推广工作。华罗庚与士兵、工程技术人员和干部同吃同住、收集资料、分析研究、提出方案、举办短期训练班，协助各单位编制施工计划统筹图，并亲自参加了具体项目实施的全过程。

统筹方法在成昆铁路的施工管理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多个隧道，包括金口河隧道、三角寺隧道、白家岭隧道、关村坝隧道的施工中均不同程度地使用了统筹方法。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在迎水河大桥工地的统筹法小组，协助部队将该桥的老施工计划法改为统筹法，竟然发现若按原来的施工计划搞下去，就会产生桥已经架过去了，但还有一个桥墩尚未修筑起来的不合理现象。过去的方法在比较复杂的计划中容易出现这类问题，并且还不容易发现，但只要采用统筹法就完全可以防止这类问题的产生。在统筹法如火如荼的推广过程中，华罗庚又逐渐意识到了另外一个工具的重要性，这个工具被他称为优选法。